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能同她并肩作战过,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也足够他往后余生在枯燥的医馆里反复回味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尽。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去,一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村口。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马车内,沈励行双臂抱胸,大长腿无处安放地伸着,好整以暇地盯着闭目养神的钟毓灵。
“啧,真就这么走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欠揍的调侃:“连个招呼都不打,咱们这算不算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菩萨?”
钟毓灵连眼皮都没抬:“昨晚不是都喝过送行酒了吗?该说的话都说了,再道别徒增伤感,何况我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场面。”
“呵。”
沈励行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是这些村民哭着喊着求你留下来,还是那位林大夫?”
钟毓灵缓缓睁开眼:“你都听到了?”
“我又不是聋子。”
沈励行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是你们说话太大声,偏偏本公子耳力又好,想不听都难。”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
沈励行却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盯着她:“喂,说正经的,你真不打算再嫁人了?”
“与你何干。”
“怎么没关系?你名义上可是我大嫂。”沈励行啧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跟我大哥面都没见过,更别提什么感情。年纪轻轻的,就为了那么个牌坊做一辈子寡妇,天天对着冷冰冰的墙,确实挺惨。”
他说着,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试探:“不然等你守孝期满三年,我去跟母亲说说,给你放了吧。到时候你是找那个林大夫,还是找别的什么人,天高任鸟飞。”
钟毓灵眉头倏地紧蹙:“休要胡言乱语。”
“你可知当今圣上最注重的就是贞洁二字?我若从国公府出去,哪怕是有放妻书,外头的吐沫星子也能把我淹死。”
沈励行眉头一挑:“我以为你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
“我在意的不是流言,是麻烦。”
钟毓灵淡淡道:“我现在在国公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旁人因为我这世子妃的名头,哪怕心里再瞧不起,面上也要敬我三分。若是离开国公府,我的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
“就因为这个?”沈励行有些好笑,“为了口吃的,为了让人敬你三分,就甘愿守活寡?”
“二公子觉得这很好笑?”
钟毓灵打断他:“二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不懂。你可知道食不果腹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每日生活在恐惧中,睡觉都不敢闭实了眼睛是什么感觉?”
沈励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没说话。
钟毓灵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就是那种你看到地上的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就是你明知道那水坑里的水脏,为了活命也得喝下去,就是你必须时刻提防着,不知道下一刻鞭子会不会抽在身上,不知道今晚睡过去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冷冷道:“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国公府虽也是个牢笼,但至少有肉吃,也不会有人半夜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车厢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