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六章（第3页）

“别乱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了整叶戈尔胸前的棉被，对尼古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随后又看了看玻璃杯子中还剩多少药水。她的声音很镇静，每一个举止都很稳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两道黑黑的眉毛几乎在鼻梁上合在了一起。

母亲很不喜欢她的这副面孔。她的脸看上去十分高傲，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光泽，更不带有一点儿笑意。

“我们快点吧!”她接着说道，“我马上就回来!您先倒一汤匙药水让叶戈尔喝掉，别再叫他讲话。”

这么讲完之后，她就将尼古拉带出去了。

“她这个人很好!”叶戈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坚持说道，“她这个人真是很伟大……母亲，您必须帮她一下。”

“别讲话!还是先把药吃了吧!”母亲柔和而关切地劝说。

他服了药，把一只眼睛眯起来说：

“就算不讲话，最后照样还是得死。”

他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母亲，他的嘴唇渐渐地舒展开来，算是微笑了一下。

母亲突然垂下了脑袋，一阵浓厚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以至于使她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没关系，这是很自然的……有了活的趣味，一定要有死的责任。”

母亲爱怜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又轻轻地说：

“别讲话了，好不好?”

他合上眼睛，仿佛是在仔细倾听自己胸口处的痰涌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固执地继续讲话了：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像我们一样的好心人，在另一个世界中是不会存在的。”

母亲十分担心地中止了他的话。

“如果那个太太来了，她肯定会责怪我不该叫你说话。”

“她是一个革命家，是一个同志，是一个大好人，而不是太太。母亲，她一定会责怪您的。她对所有的人都责骂，一直是这样的。”

叶戈尔慢悠悠地、费力地翕动着嘴唇，说起她这位邻居的经历。叙述时，他的眼睛中带着一丝微笑。

母亲看着叶戈尔那笼罩着一层青色的脸庞，慌张地想：

“他快要死了。”

柳德米拉进来了，慢慢地把门关上，向母亲说：

“您的朋友必须要改变装束离开此地，越快越好。因此，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您如今就要将所有的东西全都拿过来，去帮他弄一套衣服来。遗憾的是索菲亚不在，她的本事是会将人藏起来。”

“她明天回来。”母亲把披巾放在肩膀上，答道。

她每回接受了委托去干某些事时，总是一门心思地想既快又好地完成它，除了她应该做的事情以外，她不会想其他的事情。这时，她很担心地紧皱眉头，严肃认真地问：

“您想叫他穿哪种衣服?”

“随便!反正他是要在半夜离开。”

“夜里不好吧?路上人很少，很容易被人发现，他又不是很机灵。”

叶戈尔微微一笑。

“能够到医院中去探望你吗?”母亲问。

叶戈尔一边咳嗽着，一边点了点头。

柳德米拉看着母亲的脸庞很快地说：

“您愿意与我轮替着来照料他，是不是?好极了，但是，现在赶紧去吧!”

她和蔼地、不容你再去多说一句话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将她领到了门外，站在门口，放低嗓音说：

“我将您领了出来，希望您别不高兴!他说话会对他的身体有很大的伤害。但是，我抱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