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七章（第2页）

母亲感觉，仿佛她浑身都充溢着某种愉快的希望。她的快乐情绪，猛地一下闯入了悼念死者的那种悲痛的情调与气氛里，两者不能融和，就仿佛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忽然发出一团火一般，让大家惊慌失措、眼花缭乱，不知怎么办才好。

尼古拉若有所思地用指头在桌子上敲着，说道：

“您今天有点儿和往日不同，莎夏。”

“真的?也许是吧!”她回答，快乐地笑起来。

母亲用责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索菲亚用提示的口气对她说：

“我们正在说叶戈尔·伊凡诺维奇。”

“他真是个大好人，是不是?”莎什卡大声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讲着笑话。并且他的工作又是那么好!他是个革命的伟大艺术家，他仿佛巨匠一般了解革命的思想。无论何时，他始终是简单明了地、有力地刻画着揭露假面具、暴行与奸诈的图画。”

她轻轻地说着，眼睛中带着深思一般的微笑，可是这样的深思并不能让她眼神里那些谁都无法了解、但是谁都一看就明白的快乐的火花熄灭。

他们不想让他们缅怀朋友的悲伤心情被莎什卡带来的快乐情绪所替代。他们完全是本能地维护着这种将自己沉浸在哀伤中的权力，一边努力将莎什卡带入他们的情绪中。

“但是如今他已经死了!”索菲亚注视着她，固执地说。

莎什卡用她带着疑问一样的目光迅速地向望了大家一遍，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了。她垂下脑袋，轻轻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再说话了。

“死了?”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用挑衅似的目光又看向人们。“什么是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死了?难道我对叶戈尔的敬重，我对叶戈尔，对一位同志的热爱，对他的思想所受到影响的纪念，全都死了?这样的工作难道也死了吗?他在我心中唤醒的感情，难道都不见了吗?我向来将他视为是一个英勇的、诚实的人，难道我对他这个看法也不坚定了吗?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死了吗?我觉得，这对于我来说是永远都不会死的。我认为，我们经常说某个人死了，这样的说法未免操之过急了吧。他的嘴巴永远地死了，但是他的话语将会永远存活在生者的心中!”

莎什卡激动起来，再一次在桌子旁边坐下，把臂肘支在桌子上，面带微笑，用一种很模糊的眼神看着大家，比较平静地说：

“或许，我说的话有点儿傻里傻气的。但是，朋友们，我坚信，正直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那些给我们带来幸福，让我可以过像现在这样美好生活的人，是永世存在的。这类生活十分复杂、各种各样的现象，以及对我来说如同我的心灵一样可贵的理想的生长，让我感到沉醉。我们的感情，或许不太愿意表露。我们想得过多，这让我们的性格变得有些古怪，我们只不过是用头去评价，向来不去用情感。”

“您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情了吗?”索菲亚微笑着问。

“对呀!”莎什卡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感觉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与维索夫希诃夫聊了整整一夜。以前，我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野蛮无知的人。而且，他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不管对哪个人，他一直是暗地里怀着恶意的气愤，不管何时，总是将自己摆在一切的中心位置上，嘴中凶恶地、粗暴地喊着——我，我，我!让人烦得要死。其中呀，有一种小市民的、让人厌烦的东西。”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又用闪闪发光的眼睛将每个人都望了一遍。

“现在呢，他把其他人称作同志了!应当亲自听一下，他是怎样说的。他拥有一种难为情的、柔和的、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爱!他如今变得十分纯真、很诚实，心中充满了对工作的愿望。他发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明白了自己缺乏的是什么。更重要的，就是从他心中产生了真实的同志感情。”

符拉索娃听着莎什卡的讲述，她看到这个严厉的姑娘变得那么温和而快乐，心中就感觉很兴奋。同时，在她心底里又生出了那么一种妒忌的念头。

“那么巴沙怎么样了?”

“他呀，”莎什卡接着说，“心里想的全是同志们。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他劝我做什么?他劝我必须要想方设法帮助同志们逃出牢狱。哦，是的!他说这是十分简单、轻而易举的事……”

索菲亚抬起头来，兴奋地说：

“您觉得怎么样，莎什卡?我看这个办法很好!”

母亲听后，手中的茶杯在微微颤动。

莎什卡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欢喜，皱着眉毛思考了一阵儿，随后语气严肃地，可是快乐地微笑着答道：

“如果一切都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我们应当尝试一下!这是我的义务!”

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于是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呀!”母亲含着微笑思忖道。

索菲亚也微微笑了一下，尼古拉却温和地看着莎什卡，轻轻地笑出了声。

此时，莎什卡抬起了头，严肃而仔细地向大家望了一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发出明亮的光芒，冷冰冰地、带着愤懑的口吻说：

“你们在笑，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你们觉得我只考虑我私人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