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一章（第6页）

母亲突然感觉他很可怜，也就慢慢开始喜欢他了。刚刚说完一番话以后，她感到摆脱了一天卑劣龌龊的重负，心里很舒服，因此期望大家都好。

“您这么说是不正确的!”她说道，“我们怎么可以赞同那些专门吸人们鲜血又什么也不做的坏蛋对我们作出的估价呢?你们应当在朋友当中给自己估算，不是为了敌人，而是为了朋友们。”

“我们有哪些朋友呢?”那个农民小声问道，“就连一片面包也……”

“但依我看来人民是有朋友的。”

斯吉潘沉思默想着说道，“有是有的，可没有在这里，问题就在这儿!”

“你们应当在这里找呀!”

斯吉潘想了片刻，轻声说道：

“是的，应当这样。”

“大伙儿坐下吃饭吧!”塔齐亚娜说道。

吃晚饭的时候，刚才曾被母亲的话深深感动着、仿佛茫然若失的彼得，振作精神第一个开口说：

“老太太，为了不招眼，明天你必须尽早离开这里。您坐车不要坐到城里，坐到下一站就可以了，坐驿站的车子走，行不行?”

“为什么?我能送她去。”斯吉潘说道。

“不必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人家要盘问你，她昨天晚上在你家住了吗?住了。她去什么地方了?我送她离开了!噢，原来是你送走的啊!那请你去监牢中吧!你懂吗?为什么着急到牢里去呢?一切都有个顺序。常言说：时间一到，沙皇也是会死去的。而现在呢，很简单。她住了一夜，次日叫了马车夫离开的!有人在驿站旁边的村子借宿过夜是很正常的事情，也算不了什么。”

塔齐亚娜讥笑着问他：“彼得，你从哪儿学会了这么胆小怕事?”

“大嫂，什么都应当知道!”彼得拍了拍膝盖，振振有词地说道，“知道谨慎小心的人才能够大胆勇敢。你没有忘记吧，华加诺夫就是因为这类报纸使自治局议长吃了不少的苦头。现在，无论你付给华加诺夫多少钱，他都没有胆量拿这类报纸了。难道不是吗?老太太，就相信我吧，我做这类事情是很机灵的，如果不信你可以问其他人。有多少小册子与传单，我都能够给您平安无事地散发出去。这里的乡下人，当然可以看书识字的很少，又都胆小怕事；但是现在这年头一位压得太重了，所以很多人不知不觉地都想睁开眼睛瞧瞧，这是怎么了?那些小书能十分简明扼要地回答他们，就是这样。您想想吧!

“有很多例子可以证实，不认识字的倒比认识字的明白的多，尤其是那些认识字人的肚子都吃得饱饱时!这一地区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情都知道，因此您用不着担心!所以能够干下去，可需要有思想，要眼明手快，避免一下就搞坏了。官府也能够闻出来，仿佛一阵冷风从乡下人中刮出来似的。乡下人都不怎么有笑脸，态度不真切。总的来说，想距官府远一些，越远越好!

“他们前段日子去施莫利亚柯伏逼迫老百姓交粮——那个村庄距离这里不太远——乡下人全都发火了，纷纷拿起了棒子、棍子。警察局长说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这不是想反对沙皇吗!’那儿有个名字叫斯比华金的农民说道：‘去你妈的沙皇吧!就连乡下人的最后一件衬衫都企图从身上剥下来拿走，还叫什么沙皇不沙皇的?’你瞧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老太太!斯比华金被抓去坐牢了，可是他的话宣传出去了，就连小孩子也知道。他的话依旧在日常生活里回**着，流传着!”

他顾不上吃饭，只是小声说话，仿佛很狡黠的黑颜色的眼睛可爱地闪动着。他如同从钱袋中拿铜板那样将自己对农村的了解、对农民生活观察的无数现象，都大方地摆到母亲跟前。

斯吉潘对他讲了两次：

“吃完饭再说吧。”

彼得拿了一块面包，又拿起汤匙。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如同金翅雀唱歌似的接连不断地说开了。

晚饭吃完以后，他终于站起身说道：

“哦，我必须回去了!”

他来到母亲面前，一边点头一边跟她握手告别：

“老太太，再见啦，或许再也没机会见面了。应当对您说，这一切都很好!能碰到您，听您叙述那番话，实在太好了!您的箱子中除去印刷品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吗?另外还有没有一条羊毛头巾?一条羊毛头巾。斯吉潘，你可要记住了!他立刻就将您的小箱子取过来!斯吉潘，我们走吧！再见啦!祝您好运，祝您好运。”

他们走了以后，蟑螂的沙沙声、房顶上风的呼呼声、烟囱中挡板的震动声与细雨敲击玻璃的响声，都听得清楚。

塔齐亚娜在暖炉与搁板上面取下衣服放到长凳子上，给母亲预备睡觉的场所。

“那人精神十足!”母亲夸耀地说道。

主妇紧蹙着双眉看了看母亲，回答道：

“他虽然叫得响亮，可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

“您丈夫怎么样?”母亲问道。

“还算是个老实的农民吧。不喝酒，和睦友好地生活，倒也可以!就只是胆量小。”

她挺直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目前有必要说服群众造反，是不是?当然不错!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每个人都放在心中。我觉得，应当将这个想法大声讲出来，并且应当有个人勇于站出来带头。”

她坐到长凳上，忽然又问道：

“您说说，年轻小姐们也做这种工作，穿工装服，看报纸。她们很瞧得起这类工作，难道也不担心吗?”

她认真地听完母亲的回答以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低下了眼皮，垂着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