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迎面端坐着,头凑在一起。两个人体格都十分强壮、结实。他们小声谈论着,母亲两只手交叉叠放在胸前,在桌子前边看着他们。她听见他们秘密的记号、约定一问一答的时候,心中情不自禁地暗暗好笑地评论他们:
“到底还是些孩子。”
壁灯照到堆放在地面的旧水桶与洋铁碎片上,整个屋子充满了铁锈、油漆的气味儿以及霉味儿。
伊格纳季穿着一件自己很喜欢的厚厚的毛料大衣。母亲看到他爱惜地用手摸摸衣袖,歪着粗壮的脖子将自己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母亲看到这种情景,心中似乎跳动着一种柔软的东西:
“孩子们!我亲爱的。”
“就是这么回事!”伊格纳季站起身说道,“记着——先去摩拉托夫那里,问问老头子。”
“记住了!”维索夫希诃夫肯定地回答。
但是伊格纳季显然有些不相信,所以将敲门的暗号、应当说的话与记号再说了一遍,最后伸出手来说道:
“替我向他们问好!他们都是好心人——你看到也就明白了。”
他心满意足地打量了自己一下,两只手再次摸了摸大衣,向母亲说道:
“可以走吗?”
“认不认得路?”
“嗯,认得。同志们!再见!”
他耸了耸双肩,挺起胸脯,头上歪戴着一顶新帽子,神气十足地将手揣入衣袋中走出去。那亚麻色的卷发不停地在他两旁的太阳穴上颤动着。
维索夫希诃夫亲切地慢慢走到母亲身边,兴奋地说道:“好呀,如今我也有了工作!我正闲得没事干呢……为什么要越狱?现在只能整天地东躲西藏,在牢中反而可以念些书,巴威尔逼迫着大伙儿用功——那很有趣!哎,尼洛夫娜,越狱之事是怎么决定的?”
“我不知道!”母亲说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尼古拉将宽大有力的手放到母亲的肩膀上,脸贴近她轻轻地说道:
“你去跟他们讲,他们也许会听你的,这不难!你自己看一下就会明白。这儿是监狱的围墙,附近有一盏煤气灯,对面是一块荒地,左面是墓地,右面是街道。白天有专门的人擦拭煤气灯,挨着墙壁的地方有一个梯子,从下面爬上去,将挂绳梯的钩子挂在两个墙头上,然后把梯子放到监狱的院子中——便可以离开了!只要墙内的人知道放梯子的时间,让刑事犯人吵闹一阵儿,或者我们自己吵也行,想离开的人就可以趁机爬上梯子,从墙头上翻过去,一切,就好啦!”
他指手画脚地在母亲跟前叙述了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听来很简单、明白而巧妙。
母亲知道他过去是一个迟钝蠢笨的人。他的眼睛一直含有忧郁厌恶的神情,半信半疑地看待一切,现在却犹如被重新换过了,闪射出均匀、暖和的光芒,使母亲信服,令她感动。
“你想想看,这需要在白天做!……肯定要在白天。因为没有人想像得出,犯人竟敢在大白天,当着整个监狱里的人的面逃跑。”
母亲抖动了一下询问道:“他们是会开枪的!”
“什么人开枪?没有士兵,看守者的手枪只能用来钉钉子。”
“这仿佛十分简单。”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您以后会看到的!请您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绳梯、挂梯子的钩子,这里的老板能装扮成擦灯的人,一切都成竹在胸。”
门外有人走动着、咳嗽着,还有铁器响的声音。
“来的正是他!”尼古拉说道。
从开着的门中塞进来一只洋铁浴盆,一个哑着嗓子的人叫骂道:
“鬼东西……进去!”
然后走进来一个头上没有戴帽子的圆圆的白脑袋,两只眼睛向外凸出,留着胡须,看起来很友好。
尼古拉帮着他将浴盆搬了进来,接着一个身体魁梧、略微驼背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咳嗽了一下,将剃得相当光滑的脸颊鼓起来,吐了口唾液,沙哑着嗓子打招呼:
“您好。”
“好,您问一下她就知道了!”尼古拉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问我吗?要问什么?”
“有关地狱。”
“嗯——噢!”老板用黝黑的手指抚摸着胡须说道。
“你瞧,雅柯夫?华西里耶维奇,我对她说很简单,但她不相信。”
老板镇定自若地说道:“噢,不相信?也就是说——不愿意干。我和你愿意干,因此就相信了!”他突然弯下身子,轻声地开始咳嗽。咳嗽以后,他站在屋子当中用手抚摸着胸脯喘了好长时间,同时瞪大两只眼睛注视着母亲。
“这必须由巴沙与同志们共同决定!”尼洛夫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