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伊佐特。他走后,罗马斯沉思着说:“他这人既机灵又能干。可惜的是,他不大识字,读点儿书十分吃力。”
直到黄昏,他一直在铺子里对我交代各种货物的价格,一边还对我说:“我到这里来,不是图我个人的舒服或者赚钱。这样做,就和你们开那间面包店意思差不多……”
我对他说:“我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小铺门已经关上了,大道上也有人小心谨慎地在泥泞中地走动。
“哎,您听见了吧?外边有人在走动!他是米贡,一个穷光棍儿。您和他说话可要小心,并且一般说……”
然后他返回自己的卧室,点起了香烟。他慢慢地斟酌字句,十分简明地说,他早已经发现我在荒废青春了。
“您很有天赋,生性执著,显然也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愿望。您应该读书,可是不要叫书本遮住眼睛。人们教育你的时候显得很粗暴,所以使你感到痛苦,可是他们的教育让你终生难忘。”
后来他又说起我已经十分熟悉的那些话,从他那熟悉的话语中,我领悟到了更具有魅力的含义。
“你们那儿的大学生们总是夸夸其谈什么热爱人民呀,所以我对他们说:不能热爱人民。谈热爱人民,如今,只是一句空话……”
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神采飞扬地继续说:“难道对人民的愚昧无知可以不指责吗?对他们的野蛮行为能够谅解吗?不见得吧?”
“当然不行。”
说完,罗马斯走入厨房,告诉厨娘准备茶炊,然后他把他的一些书给我看。轻声说:“全是好书!这本书很有价值,是检察机关要禁止的书。您要是想知道国家是什么,那就看看这本书吧!”
说着,他递给我一本霍布斯著的《利维坦》。
吃茶的时候,他简单地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罗马斯说了很久,一直说到半夜,很显然他希望尽快使我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和其他人有这样真诚的感情。
星期日,在做完弥撒以后我们的小铺门刚打开,门口马上聚集起很多村民。一撮毛在小铺门口的门廊上坐着吸烟,低头听着农民们闲聊。
我一直在等着,不知道罗马斯什么时候会发言。然后我一面认真听农民们闲谈,一面试图琢磨:一撮毛会说些什么呢?
黄昏喝茶的时候,我问一撮毛什么时候和农民交流思想。
“交流什么呀?”他听了我的话,说,“要知道,要是我和他们讲这方面的事情,并且在大道上,那我准会又被流放到雅库茨克去……”
他装好了香烟,点燃吸着了,马上被烟雾所包围。这时他才从从容容地、使人难忘地讲起农民胆小怕事、疑心太重。他们是自己怕自己,害怕附近的人,特别是害怕外地人。
风猛烈地刮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子上的玻璃。
晚上一撮毛外出到某个地方去了,我听见大道上一声枪响,大概十一点,这枪声就来自附近某一个地方。我急忙跑到漆黑的外面,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正向门口走来。
“是我开的枪……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门廊里脱了外衣,用一只手捋干湿漉漉的胡子,一边像马一样喘着气。
在房间里他一边对着镜子梳胡子,一边告诫我说:“您走在村子里时要注意点儿,尤其是在节日或晚上,看起来他们也想揍您……”
每天我都可以听到新消息,并且开始读一些有关自然科学类的书籍。
伊佐特每周有三个晚上到我这儿来,我教他学字。
他突然向我提议:“喂,我们来拉棍较量较量吧?你像是挺有劲儿。”
我们从厨房里拿来一根木棍,在地板上坐下,两人脚掌顶着脚掌,一撮毛高兴地为我们双方助兴:“哎——哟,加油!”
后来,伊佐特似乎对我更加高兴起来。“没什么,你真够棒的!”他劝慰我说。
伊佐特学习兴趣很高,常常在上课时,突然站起来,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使劲儿地读上两三行。
“你感觉怎么样?”他好几回压低嗓音、小心谨慎地问我:
“你帮我讲解一下吧,这些诗句到底怎么回事?人一看这些黑线,黑线就变成句子了。”
我可以回答他什么呢?告诉他说“不知道”也会让他苦恼。
他原本是个孤儿,和民众的关系十分紧张,常常暗示我:“你不要看他们那么随和,可都是虚伪之徒。他们每个人都自私自利,将公益事业视为服劳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