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性情温和的人,说起“村庄的这帮土豪劣绅”竟然也这么憎恨。
他很喜欢散布各种新鲜事儿,仿佛没有新闻可说,他就自己编造各种各样的故事,不过编来编去总是老一套。
库库什金讲起故事来总是这样:故事里的坏蛋与恶棍无恶不作,然后就“音信皆无,远走高飞”了。
他时常会冷不丁冒出些奇怪的念头,突然皱眉蹙额地说:“我们千万不能去镇压鞑靼人,他们比我们厉害!”但是,这时大家正在讨论成立果树合作社的事情,谁也没有接口提起鞑靼人来。
库库什金、伊佐特和潘科夫黄昏常常到我们这里来,一坐就坐到半夜,听一撮毛讲国际形势,说外国的生活状况,说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潘科夫很喜欢听法国大革命的事情。“这就是生活彻底的转变,”他憧憬地说。
潘科夫两年前和父亲,一个脖子上长了一个大肉瘤、一双眼睛瞪得让人心惊胆战的富农分开住了,通过“自由恋爱”,娶了一个孤儿,伊佐特的侄女。
他对妻子一直管束很严,不过又让她穿城里人穿的衣服。潘科夫把房子租给罗马斯,村里的富农们都将他视为眼中钉,村庄生活让他特别苦恼。
潘科夫对他的雇工库库什金说话一直都很不错,并且还常常细细品味这位幻想家乱编的荒诞故事,这种情形让我感到十分高兴。
夜谈结束后,我就返回自己的阁楼,坐在敞开的窗户那儿,凝望进入梦乡的村子和一片沉寂的田野。
我感觉农民的生活是复杂的,他们要费心思管理田地,要处心积虑地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所以这种缺少理性的生活是不快乐的。
我讨厌村庄,农民让人难以理解。女人们在一起特别喜欢诉说自己的病,说她们心中有一个东西“在发慌”,“胸中憋闷”,并且常常“小腹绞痛”。
这里的小伙子们好说大话,可是做起事来都是一群窝囊废。有一次他们用木棍揍中了我的一条腿。当然,我没把这种小冲突对罗马斯说,不过后来他发现我走路不对劲儿,一下子就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他再三建议我别在夜间外出散步,可是我有时候仍然穿过一个个菜园,蹓跶到伏尔加河岸,坐在那里的柳树下,穿过薄薄的暮色,看着河对岸的草地。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思想变得更加敏锐了,更加活跃了。
从前在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此时都演变成了各种奇异的幻想。
伊佐特来找我了,夜色中他看起来更和蔼可亲,更魁梧了。
“你又跑到这里来啦?”他问,一面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久久地沉默着,目光注视着河面和天空,时不时地抚弄着细丝般的黄色的胡须。然后他讲起自己的梦想。
他抬起头来遥望黑色的风景,又长叹了一声:“生活是美好的呀!”
“对,很美好!”我表示十分同意。
我很喜欢米贡,喜欢听他唱那些哀怨而又优美的曲子。他唱歌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那张痛苦的脸也不颤抖了。到了黄昏,他就偷偷邀请我:“去伏尔加河上吧。”
在那儿坐在小舟船尾,将两条乌黑的小罗圈腿伸到黑色的河水中,一边修补禁用的捕鲟鱼的渔具。
此时米贡的脸病态似的颤抖起来,眉毛也扬起来,手指微微抖动。
“得生存下去,是吗?”米贡叹了口气,问道。我仿佛在做梦似的思忖着:“但是其他人为什么要像你这样生活呢?
“他们会整死一撮毛的。你等着,他们也会弄死你的。”米贡叨咕着,然后出乎意料地轻声唱起歌来:
妈妈对我十分喜欢,
她常常这么对我说:
哎呦,我的亚沙呀,
我的心肝宝贝,
过日子要平平安安……
此时他闭上了眼睛,这歌声听上去愈加铿锵有力,愈加凄凉了,仍在检查渔具上的绳索的手挪动得几乎停下来了。米贡像刚开始唱歌那样,突然停住唱歌了,坐在小舟上,几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当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思忖着:像他这种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巴里诺夫也是我的好友,他喜欢说大话,游手好闲,懒散,爱搬弄是非,是个不务正业的流浪汉。他过去在莫斯科呆过,现在提到莫斯科,就十分生气:
“那城市几乎和地狱没什么区别!乱七八糟的。教堂竟然有一万四千零六个,但是那儿的人都是骗子!并且说实话,他们全都像浑身长疮的马!军人也好,市民也好,生意人也好,都是一个样儿,一面走路一面搔痒。”“都是信口开河。”我对他说,他一听,就气冲冲地说:
“我的天哪!你这人就知道扫人家的兴!这事儿是一个聪明人详细讲给我听的,但是你竟然……”
米贡是个不注重衣着的人,时常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并且肮脏。可是在他和库库什金身上有一种相同的地方,可能,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们才故意躲避,互不见面。
巴里诺夫曾经有两次去里海捕鱼,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东西都不能和大海相提并论,我的小兄弟呀。你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像一只蚊子!假如你看到大海,一定会赞叹不已!那儿的生活也十分美妙。”
平常他像一条丧家犬,在村庄里逛来逛去,人们都瞧不起他,但是听他讲故事的时候,又显得很高兴,就像米贡用歌声取悦于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