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穷光蛋买不起客轮的船票,多亏船主“仁慈”,我们才坐上这只平底货船,虽然在船上我们也像水手一样值班,可是他们始终把我们当成乞丐看待。
夜漆黑一片,看不到平底船,只有浓密的雾气中被桅灯照明的桅杆尖依稀可见。我被水手长命令来“值班”,帮着这个粗鲁的人掌舵。他一面凝望着前边的灯光,一面轻声对我说:“嗳,掌好舵!”
我马上站起身来,用力转动舵把。“行了。”他支吾地说。我重新在甲板上坐下。
他沉默无话。在渺茫的黑暗里,从很远的不知道的地方传来犬吠声。这禁不住令人联想起那些还没有被黑暗吞没、幸存下来的软弱无力的生命。这声音听上去十分遥远,并且是多余的。
拖轮上有人用传声筒喊话,就似乎融入浓浓黑夜的犬吠声一样。在拖轮两舷漆黑的水面上,十分微弱的灯光照射着,似乎许多黄色的油斑,静静地漂着、融化着。一团团乌云饱含着水蒸气,显得那样稠,那样浓,仿佛河底的淤泥一样在我们的头顶上方翻滚着。我们愈来愈深地走进悄然无声的黑暗当中。
和掌舵的男人一起下班以后,我马上躲到帆布底下睡觉去了。但是没过多久,我仿佛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嚷声惊醒。我从帆布下面伸出头,看到三个水手将掌舵的男人压到舱房舱板上,似乎在阻止他干什么事儿,你一言我一语地高声叫道:“彼得鲁哈!放弃这个想法吧。”
彼得鲁哈双手合十,牢牢地抱着自己的肩膀,静静地站着,一只脚踏着放在甲板上的包袱,挨个儿注视着所有的人,嘶哑地恳求道:“不要叫我作孽!我会犯罪的!让我离开这儿吧!”
“你会被淹死的!”人们对他说。
“我?无论怎么样也不会。放开我吧,老兄们!你们不放开我,我也肯定会去杀了他!到了辛比尔斯克,我就去……”
他缓慢地、伸出张得直直的双臂,跪下来,然后双手抓住舱房的舱板,似乎被钉到了十字架上,反复说:“不要叫我作孽!让我离开这儿吧,我不能犯罪!”
在他那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震撼的东西。他那双伸展的、长得像是船桨一样的胳膊抖动着,手心对着大家。他那留着毛乎乎大胡子的像熊一样的脸也在微微颤抖,一双鼹鼠般的小眼瞪出乌黑的小眼珠,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的喉咙,想把他置于死地。庄稼汉们静静地给他让开了道,笨拙地他爬起来,拾起包袱,说:“多谢了!”
他猛地用轻盈而敏捷的动作来到船舷旁边,跳进了河里。我也奔到船舷旁边,看到彼得鲁哈在河里似乎头上戴了一顶帽子一样顶着自己的东西,不停地摇着头,斜穿过急流,向岸边的沙滩游去。那儿岸上的灌木丛被风吹的弯了腰,向水中飘落着枯黄的树叶,似乎在迎接他的到来。
庄稼汉们说:“他还是征服了自己!”
我问:“他——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疯呢?不,他这样做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
此时彼得鲁哈已游到了浅水处,在齐胸深的水里站住,拿起包袱在头顶上摇摆。水手们朝他高声喊道:“再——见!”
有人问道:“怎么去呢?他没有身份证!”
一个红发罗圈腿的水手快乐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叔叔生活在辛比尔斯克,对他什么凶狠的事儿都做了,弄得他倾家**产,所以他发誓要杀死他的叔叔。可是最后,他自己又可怜自己,不做这十恶不赦的事情了。这个庄稼汉十分野蛮,但是心地却十分善良!他是个好心人……”这个好心人消失在灌木丛里。
这群水手以前都是善良的小伙子,都是我的老乡,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伏尔加河流域的农民。到黄昏,我感到已经与他们亲密无间了。但是好景不长,次日我就发现,他们都用郁闷而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马上猜测到,魔鬼缠上了巴里诺夫的舌头,使这个爱幻想的人对水手们胡说了些什么。
“你对他们胡说了什么?”
他那女人般的眼睛微露笑容,有点儿害羞地搔搔耳朵根儿,坦白地说:“说了一点儿!”
“嗯,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胡扯吗?”
“我原本是不会说的,但这个故事十分有趣。那时我们想要打扑克,然而扑克被那个掌舵的人拿走了,大家闲得没事儿干!然后我就……”
经过我的深究细问得知,原来是巴里诺夫为了解闷,捏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有趣故事,故事最后说一撮毛和我像北欧海盗一样暴虐,曾抡着斧子跟一帮庄稼汉们厮杀过。对巴里诺夫生气是没有用的——他看见的真理都脱离了实际生活。
记得曾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去找活儿干,路上一起坐在水沟口的田地上休息。他满怀信心而又和蔼地劝说我:“应该去找真正的真理!看,水沟对面,羊群在啃着青草,牧羊犬在不停地奔跑,牧羊人在走来走去。啊,看见这些又能怎么样呢?这种情形能让我们饥渴的心灵得到什么满足吗?好老弟,现实是你只要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好人。善良的人在什么地方呢?善良的人我们还没想像出来呢,确实是这样!”
来到辛比尔斯克,水手们十分无礼地让我们下船上岸。“你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说。然后他们用小舟把我们送到辛比尔斯克码头。到了岸上,我们晒干衣裳,这时我们衣兜里只剩下三十七戈比,可以去小饭馆喝顿茶。
“以后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巴里诺夫坚定地说:“应该怎么办?还得继续去闯**。”
我们有幸作为“兔子”搭上了一艘客轮偷渡到萨马拉。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受雇去萨马拉的一艘平底船做帮工。七天以后我们就平安地抵达了里海海岸。
在卡尔梅克人卡班库尔肮脏的巴伊渔场,我们开始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