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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第5页)

水沟上方的烟雾中飞舞着白色的纸张。“唉,”罗马斯说,“真可惜这些书完蛋了!全是我心爱的书呀!”

庄稼汉们和婆娘们只关心自己的东西,不时地发出嚎叫声:“水——水!”

水源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就是在山脚下的伏尔加河那儿。罗马斯抓着庄稼汉们的肩,推搡着,一边迅速地把他们集合在一起,然后将他们分为两组,叮嘱他们拆掉篱笆和离火场近的披屋。

我那些心爱的书页,在滚滚浓烟中,看上去就像一群飞舞的鸽子。暂时控制了右边的火势,但左边的大火却在凶猛地蔓延,并且愈烧愈旺。

在我们那间木屋的火场上,一堆金黄色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其中还有一只炉子,一缕缕蓝色的烟雾由没有烧坏的烟囱中冒出来,飞向酷热的空气中,烧得炽热通红的铁床架子就像蜘蛛的脚一样矗立着。

“我的书全部烧掉了,”一撮毛叹息一声,说,“真是太可惜了!”

遭受火灾的人们阴沉着脸走来走去,一边把没有烧毁的家什收拾到一起。婆娘们不停地哭泣、叫骂,为了几块烧焦的木头一个劲儿地争吵。火场后边那片果园里的苹果树都没有受到火灾的侵害,只是很多苹果树的叶子被大火烤得发黄了,挂满枝头的红苹果更加耀眼了。

我们去河里洗了个澡,接着到河岸上的小饭馆中坐下,静静地喝起茶来。

潘科夫走了进来,他心事重重,神情显得比以往更和善。“该怎么办,老兄?”一撮毛问道。

潘科夫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我这间木屋确实是上过火险的。”

大家一句话也不说,似乎不认识对方一样,用探索的目光,奇怪地彼此瞅着。

“我有一个想法,”潘科夫说道,“我们到外边去谈吧。”

我也到了岸边,往树底下一躺,两只眼睛凝望着河面。这个村子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幅用彩笔在河面上勾画出的广阔画卷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真的很疲惫,就酣然入梦了。

“哎,”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我,“你是死了还是怎么回事?快点儿醒醒!”巴里诺夫俯到我身上,摇晃我,“他可着急了!快点儿起来吧,一撮毛在找你。”

他跟在我后边往回赶,一路上埋怨着。

河岸上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枝条摇晃了起来。“找到了么?”米贡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问。

“把他带上来。”巴里诺夫答道。

罗马斯看到我,生气地责怪道:“您为什么要去散步呢?您想让他们狠狠地揍您一顿吗?”

等到只有我们两个时,他紧锁着眉头偷偷地对我说:“潘科夫建议您在他这里留下。我打算去维亚特卡,过些时候我就给您写信,让您到我那里去。行吗?”

“我得想一想。”

我坐在窗前,遥望伏尔加河。他在地板上躺下来,辗转反侧了几回,便一声不吭了。

“您是不是还生那群富农的气?”罗马斯无精打采地问,“千万不要生气。他们只不过因为缺乏知识而有点儿愚昧而已。凶狠,这也是愚蠢的表现。”

他的这番话不能令我获得安慰,也无法改变我心里无法忍受的强烈愤恨。

当时我还没有学会把对于我而言没有必要的东西抛诸脑后,我没有那么好的修养。不管怎么样我不会、也没法儿在这些农民中间生活下去。

在我和罗马斯离别的那天,我把自己苦闷的想法全部告诉了他。

“这种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他责怪我说,“不要忘记一点,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向好的一面发展。再见了,朋友!”

罗马斯因为“民权党人”事件被拘留,在雅库茨克流放地又被流放十年以后回来了,一句再见十五年过去了,我时常和巴里诺夫去各个村庄给富农们打工度日,脱谷、刨土豆、收拾果园。夜晚就在巴里诺夫的澡堂里睡觉。

雨点敲击着澡堂的窗棂,如注的雨水冲着澡堂的一个角落,哗哗地朝水沟流去。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雨,雷电交加,发出白色的电光划过天边。巴里诺夫温和地问我:“我们明天就起程,行吗?明天?”

我们出发了……秋天的晚上坐船行驶在伏尔加河上令人感到有无法言表的喜悦。

看不见边的河水在船尾缓缓地流动着,就像树脂一样浓稠,像一条黑色丝绸一样光滑闪亮。河面上空飘动着团团秋日的乌云。

我感觉自己似乎被囚禁在一个冷冰冰的油气泡里,这个油气泡正在顺着斜面悄然向下滑,我感到自己像一只小蚊子一样附在里边。我似乎觉得,这种滑动慢慢地停下来,马上彻底停住时,所有的声音像树叶从树上掉落下来,粉笔字从黑板上擦掉一般不见了,我身旁的一切都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了。

身穿一件破羊皮袄、头戴一顶长毛绒皮帽的大个子掌舵人也纹丝不动地站起来,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再嗷嗷乱叫。

那天太阳落山了,轮船由喀山出发时,我就注意着这个像只狗熊一样的笨拙的人,他的脸上毛乎乎的,两只眼睛小得看不见。

这艘大轮船拖着四艘载满一件件铁板、一桶桶砂糖和一些沉重的木箱。

巴里诺夫用脚踢了一下木箱,闻了闻,接着深沉着说:“这些一定是武器,从伊热夫斯克工厂运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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