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你的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猜出了他人的心事,你就无须为了别人心里的话而生气。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无法弄清楚——”
“我对莱尼小姐的讨厌吗?只是——”
“不,你既然讨厌她,却又乐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认为这对她是一种侮辱,你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管她叫女人?Madame,'estquepourrive!”
“这不公平!”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去,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窗外落山的太阳。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到日落。随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她的针织活。
“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了摇头。
等到光线暗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把它放进篮子里。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体。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且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由于勾起了一些怪诞的幻想,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碑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全都向我袭来。
寂静之中又过了一小时。最后她站起来,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她停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她顿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当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
“我给你冲了杯咖啡。”她说,随即放下了灯。
“先放在那儿吧,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握住她了的双手。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自己的生活卷进入这段纠葛,它是丑陋的。可是要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处。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陪伴在我的身边。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我害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只有静寂——静寂——”
他睁大眼睛。她十分平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几乎没有喘气。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无法明白——对你来说是件幸事。我是说如果我企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你或许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为你作出判断,”她说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痛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况不同而已。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至于其他的——假如你在这件事上失败了,我明白换了我也会失败的——就该诅咒上帝,随后死去。”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作答,但是她低下了头,两颗大大的泪珠滴落到他的手里。
“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痛苦全都讲给你了。”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然而那双手并没有松开。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我以为他是一个叛徒,所以打了他一记耳光。他走了,然后投水自杀了。后来,两天以后,我发现了他完全是无辜的。这或许比你记忆之中的事情更加让人难受。要是能够挽回已经做下的错事,我宁愿割腕自杀。”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东西——某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里。他低下了头,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赶紧抽回手。“别这样!”她叫道,声音里带着怜悯,“请你再也不要这样做!你这样会使我更加伤心的。”
“你以为你没有使你曾经害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那个我曾经——害死的那个人——啊,塞萨雷在门外,他终于来了!我——我必须走了!”
当马尔蒂尼走进屋时,他发现牛虻独自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他小声暗自咒骂着,一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他这样做并没使他得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