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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遇赦(第2页)

生命的潜力之一,便是“爱”,它会取代“喜欢”。“喜欢”是雪狼与神交往,曾经产生过的最强烈的感动。然而,爱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从“喜欢”开始,逐渐发展,超越了喜欢。雪狼虽不再被铁链扣住,然而他并不逃走。他喜欢这位新的神。这里的生活,当然要比在美人史密斯那里度过的牢笼生活好,而他又必须拥有一个神。他的本能中,就有对人类统制的需要。早在离开“荒原”、爬到灰海獭脚下,忍受必定会有的责罚的时候,对人类的依赖就印在了他身上;当长期饥荒过去之后,灰海獭的村子里又有了鱼时,他再次从“荒原”回来,于是,烙印第二次又烙在了身上,印得深入皮肤。

因为需要一个神,而且威登·司各特比美人史密斯好得多,雪狼留了下来,自觉承担责任起看守主人财产的责任,以显出自己对主人的忠诚。雪橇狗睡了以后,他就在小屋的四周溜达,因此,当威登·司各特出来解围之前,第一位造访的总是无奈地用棍子将他击退。不过,雪狼很快就能够将老实人与小偷分别对待,他警醒地盯着,但让那些步伐很重的人一直走向小屋门口,直到主人开门认可;对于那些步子极轻,走路弯弯曲曲,小心翼翼、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人,他则毫不留情,而这种人,也总是突然情色慌张,狼狈不堪地溜走。

对这种爱抚,雪狼起初是怀疑,抱有敌意,渐渐地,享受起来。但他的吼叫总也改不了,不过,这种吼声和以往有别,带有一种新调子。陌生的人是无法察觉的,他们会以为这是原始的野性的表现,令人心惊肉跳。从狼仔时代在洞穴中最初发出的无力的愤怒时起,雪狼的喉咙多年来总是叫声不断,质地早已变得粗硬,现在,要用柔和的声音表达温柔,那是难办。虽然如此,但威登·司各特同情的耳朵十分灵敏,他听得出来,那被凶猛淹没了的十分微弱的喃喃声表达着满足。除了他,无人知晓。

随着时间的流逝,“喜欢”在加速向“爱”发展。雪狼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但他开始感觉到生活上那种空虚——如饥似渴,既令人痛苦又使人渴望、需要充实的不现实的感觉。那是一种痛苦,一种担心,只有在这位新神面前的时候,才感到舒适、兴奋,一种猛烈的令人震撼的满足。

虽然雪狼的长大了,凶猛刚强的性格也形成了,但他发现,自己的习性正在变化之中,一些奇怪的情感与莫名的冲动正在滋生,原来的习惯在变化。以前,他喜欢舒服而没有痛苦,厌恶不舒服和痛苦,并以此来调整自己的行为。然而现在,因为心理上有了新的感情,为了他的神,他经常选择不舒服和痛苦。

清晨,为了见神一面,他不再到处无事生非,或躲在隐蔽的角落里,而在乏味的石阶上等待几个小时。晚上,当神回到家里以后,为了去倾听和蔼的弹指之声和打招呼的话,他会离开自己在雪里挖成的温暖的小窝。为了与神在一起,为了接受他的爱抚,为了陪他到市镇上去,他甚至于连肉都可以不吃。

“爱”已经渐渐变成了“喜欢”,像小锤一样落入了喜欢从未到达的内心深处,与此相应,他的心灵深处,也产生了一种新的东西——爱。他能够回报的,正是给予他的。这是一个神,一个“爱”之神,热情洋溢,十分耀眼,像花绽开在阳光下一样,雪狼的本能也在神的光辉里扩展开来。

不过,雪狼太大了,已经形成了一种坚强的性格。他太拘束,也太安于孤独,还有他的沉默不语,自恃骄傲,乖僻,都养成很久了。从出生以来,他没有汪汪叫过,如今,神来的时候,他也不会用汪汪的叫声表示欢迎了。他一点也不善于表现爱,既不会夸张,也不会撒娇,而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等待着。他默默地爱着,带有一些崇拜,是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沉默的敬爱。只有紧紧抓着神的一举一动的注视的目光,展现出他的爱。此外,当神看着他,和他说话的时候,由于极力要表现自怜与生理上的无能为力之间的矛盾,他显现出一种尴尬的做作。

雪狼掌握了从多方面去面对新的生活方式。他深知,绝对不能去招惹主人的狗,不过,拥有绝对优势地位的天性,却坚持自己的权利。他用武力强迫他们承认他的优越、领导的地位后,什么麻烦也就没有了。

主人很少喂他,喂他的是迈特,这是他的工作;但雪狼清楚,自己吃的是主人的食物,迈特不过是代替主人在喂他。迈特想给他套上挽具,让他与别的狗一起拉雪橇,结果失败了。直到威登·司各特亲自将挽具套在他身上时,他才明白,主人的意志是要迈特来驾驭和使用他,就像领导和使用主人的其他的狗一样。

和迈肯齐的轻便雪橇不同,科郎代克的雪橇下面有滑板;驾驭狗的方法不尽相同,狗们一个接一个地排成纵队而非扇形,两根挽带拖着雪橇。而且,领导狗在这里,就是十足的领导者,由聪慧能干的狗来担任,其余的伙伴都必须服从他,害怕他。自然而然,雪狼很快不可避免地就取得了这一职位。在许多纠缠以后,迈特知道必须这样才行。雪狼选择了这个位置,迈特便根据已进行过的实验,用激烈的言语支持他。

白天,雪狼拉雪橇。到了晚上,他也不放弃保卫主人财产的职责。因此,他时刻都在工作,警觉而忠诚,是所有的狗中最有价值的狗。

有一天,迈特说:“如果让我无所顾及说的话,我会说,您出钱买这条狗时真是非常聪明。您用拳头逼着美人史密斯,把他骗得难堪极了。”

威登·司各特灰色的眼睛里,再一次射出愤怒的目光,恶狠狠地喃喃骂道:“那个畜生!”

春末的时候,雪狼遇到了大麻烦。主人突然不见了踪影。其实,预兆是有的,而是雪狼并不了解这种事,不理解收拾提包意味着什么。后来,他想起来了,收拾提包是在主人消失之前,而当时,他什么也没怀疑。

日复一日。主人却久未归来。雪狼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病,但他却病了,而且越来越重。最后,迈特只好将他放在屋子里。迈特给老板写信时,关于雪狼,他特意加了一段。

在塞克尔城,威登·司各特读到:

“那只该死的狼既不干活儿,也不进食,一点儿生气也没有。任何一只狗都欺负他。他想知道,你到哪儿去了,我无计可施。他也许会死去。”

迈特说得对。雪狼心神无主,不吃东西,听任一起拉车的狗咬他。他躺在火炉旁边的地板上。他对食物、迈特甚至生命,毫无兴致。迈特对他温和地讲话或骂他,都一样,他只是用无神的眼睛看一看,重新将头垂到习惯的位置,搁在前爪上。

后来,一天夜里,迈特正独自看书消遣。突然,雪狼一声低低的吼叫,打断了他。他爬了起来,耳朵向门外竖起,仿佛在倾听什么。

一会儿,迈特听见了脚步声。门开了,威登·司各特走了进来,两个人握了手。

司各特四周张望着房间,问:“那只狼呢?”

接着,他看见了。雪狼就站在原来躺着的地方,靠着火炉。他没有像别的狗那样冲了上来,而是站着,看着,等着。

“真了不得!”迈特喊,“你看!他在摇尾巴!”

跨过半间房子,威登·司各特向他走过去,嘴里呼唤着他。雪狼也快步走了过来。由于尴尬,他变得局促不安。他走近的时候,目光中满含一种奇怪的表情,某种感情亡流,涌上他的眼睛,光亮照人。

迈特说:“你不在这儿时,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威登·司各特没听见迈特的话。他正蹲在地上,与雪狼脸贴着脸,轻轻地拍着他,揉搓他的耳根,在脖子到肩膀之间来回爱抚,指关节轻轻给他按摩脊背。雪狼随着他的动作附和着叫声,其中的喃喃声比以前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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