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命令于8月25日午夜前发布完毕。第二天早晨,即全线进攻即将开始的时候,飞机侦察提供的关于莱宁坎普正在向这一方向进军的报告又把鲁登道夫弄得心神不定。
他认为,莱宁坎普“千军万马,声势浩大,像一片雷雨欲来的乌云密布在东北方”,“他只要逼近我们,我们就会失败”。他开始感到过去曾经困扰普里特维茨的恐惧,于是举棋不定,不知是将全部兵力投入打击萨姆索诺夫好,还是放弃进攻俄国的第2集团军而掉转头来打它的第1集团军好。这位列日战役的英雄,似乎有点精神失常了。
兴登堡倒显得很有把握,认为用不着有丝毫的迟疑,只需留下一支掩护部队来对付莱宁坎普即可。兴登堡后来声称,他的参谋长为“严重的疑虑”所苦,在这一关键时刻,是他使他的参谋长坚定下来,“克服了内心的危机”。
指挥官们内心的危机刚刚克服,另一个的危机又冒出来了。司令部发现弗朗索瓦依然在等待他的炮兵部队,没有按照命令发动进攻拉开战幕。这使鲁登道夫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弗朗索瓦也不甘示弱,在电话中反唇相讥。
突然,来自科布伦次德军统帅部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争吵。鲁登道夫已经够心烦的了,不知这时统帅部又来找什么麻烦?他拿起电话,听听他们想干什么?
让他惊奇的是,电话是统帅部作战处长塔彭上校打来的,他不是给鲁登道夫找麻烦,而是告诉他,统帅部决定给他增援3个兵团和1个骑兵师。
鲁登道夫刚从西线来,以前曾搞过动员计划,对于进攻中每一公里需要的兵力密度,他清楚到最后一位小数。所以,作战处长的话没有让他高兴,而是让他感到震惊万分。
施利芬计划依靠把最后的一兵一卒都用来加强右翼,而今正是右翼攻势的关键时刻,是什么原因使统帅部决定抽出3个兵团来削弱西线的力量呢?
他感到惶惑,这些援军,东线并不十分需要,因为即使将它们调出,已赶不上东线即将开始的这一仗了。
这个关系重大的决定,原是出于统帅部的惊慌失措。由于在法国边境上的“大捷”,使德国人深信西线的决战已经打响,而且已经打胜。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不使东普鲁士落入俄国人之手,毛奇不顾种种反对意见,决定向东线派遣援军。
这一至关重大的决定的作出,是各种因素交互影响的结果。难民的疾苦,容克产业将丢下来听任掠夺成性的哥萨克的宰割,以及名门贵妇向德皇、皇后恳求拯救她们家族园地和财产的哭诉,都起了作用。
德皇深受影响,毛奇本人本来就一直担心东线防御薄弱。他在战前就认为:“要是俄国人开进柏林,西线的一切胜利都将付诸东流。”
因此,毛奇决定向东线增援。他从西线撤走的兵团,其中两个曾攻打地处德国第2和第3集团军连接地带的那慕尔。打下比利时的这个要塞之后,比洛就宣布这两个兵团可以听便调动。这两个兵团于是在8月26日与第8骑兵师一并调出,以便尽速运往东线。由于统帅部参谋们的极力劝说,毛奇撤销了将另一个兵团调往东线的命令。
此时,萨姆索诺夫正准备于8月26日重启战幕。在他右翼末端,勃拉戈维斯钦斯基的第6兵团已如期到达湖泊地区前面的指定会合地点。但是,萨姆索诺夫却让这支部队成了离群的孤雁,因为他把主力朝过于偏西的方向推进了。萨姆索诺夫对此似乎不太担心,他认为主力虽然拉开了同莱宁坎普的距离,但方向还是正确的。这可以使他插到维斯瓦河和他认为正在向西退却的德军之间。他的目标是阿伦施泰因至沃斯特鲁达一线,在那里他可以脚跨德国铁路干线两边。从那里出发,“直捣德国心脏就容易多了”。
然而,这些精疲力竭、半饥不饱、跌跌撞撞勉强跑到边境的部队,已不堪一战,更谈不上直捣德国心脏。所有的兵团司令都要求停止前进。就连总参谋部的一位军官也向吉林斯基司令部报告了部队的“悲惨”情况。
吉林斯基远在战线东面的沃耳科威斯克,笔直走有288公里,乘火车绕道就更远了。隔山隔水,这些报告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前线部队指挥官的临阵退缩。他坚持要萨姆索诺夫继续前进,“迎头痛击正在莱宁坎普前面退却之敌,并截断其向维斯瓦河的退路。”
对敌人动向的这种判断,是根据莱宁坎普的报告得出的。而莱宁坎普有关德军动向的报告则是出自他的幻想。萨姆索诺夫从各方面的情报已经看出,他面对的并不是一支在全面退却的军队,这支军队已经重整旗鼓,正在向他挺进。同时,他还得到报告,另有一支新的敌军,即弗朗索瓦兵团正在他左翼对面集结。看到左翼的危险,他派了一位军官向吉林斯基力陈将部队由继续北上改为向西推进的必要。
吉林斯基认为前方司令官过于小心谨慎,粗暴地拒绝了萨姆索诺夫的请求。他的答复是“在没有敌人的地方寻找敌人,那是懦夫。我不让萨姆索诺夫当懦夫,一定要他继续进攻。”
他的战略,按他的一位同事的说法,像在下一种俄国跳棋,就是要使自己的棋子全部被吃掉才算胜。
8月25日夜,也就是在鲁登道夫发布命令的时候,萨姆索诺夫对部队作了部署。中路由马尔托斯和克廖耶夫的第15和13两兵团,加上康德拉托维奇的23兵团的1个师作主力,向阿伦施泰因至沃斯特鲁达一线挺进。这路大军的左翼由阿尔托莫诺夫的第1兵团扼守,由第23兵团的另1个师支援。80公里之外,由孤军第6兵团扼守右翼。
萨姆索诺夫不知道那支从贡比南溃败的马肯森兵团已重整旗鼓,经过急行军已同贝洛兵团会合,并到了他的前面,向他的右翼挺进。起初,他命令第6兵团坚守阵地,任务是掩护全军的右翼。不久他又改变主意,叫它全速前来支援中路向阿伦施泰因挺进。到26日早晨,他又命令第6兵团留在原地不动,执行原来掩护右翼的任务。可这时,第6兵团已向中路进发了。
远在后方的俄国高级指挥部,则有一片大难临头之感。尽管勇敢的军官们,像那位高喊着“把威廉流放到圣赫勒拿去”策马上战场的团长那样热血沸腾,可是陆军首脑们却信心不足,认为在东普鲁士发动攻势注定要失败。就连嘴上没毛的总参谋长雅努什克维奇也激烈反对这一攻势。副参谋长达尼洛夫则坚持不能让法国失望,认为尽管有着“不容置疑的风险”,也必须发动进攻。
但有两件事让达尼洛夫深感不安,一是莱宁坎普显然已失去了同敌人的接触,二是通讯联系失灵,不仅各部队之间互不知道友邻所在,就连吉林斯基也茫然不知部下各部队的位置。
萨姆索诺夫向前进攻的消息传到总司令部后,担心莱宁坎普未能把钳子的另一翼配合夹攻的忧虑更加尖锐化了。8月26日,俄军总司令尼古拉大公视察了吉林斯基的司令部,坚持要他催促莱宁坎普前进。
莱宁坎普自从8月23日开始追赶敌人以来,一直是慢慢吞吞,毫不着急。他认为过急地追逼德国人是一个失误,因为敌人可能因此在萨姆索诺夫截断他们的退路以前退到维斯瓦河后面。
吉林斯基在大公视察的当天给莱宁坎普下了一道命令,要求他追击他仍然认为正在退却的一支敌军,并要他防范柯尼斯堡要塞的德军对他左翼的突然袭击。他没有想到敌人对萨姆索诺夫的威胁,因此没有督促莱宁坎普按原计划急速朝着跟萨姆索诺夫衔接的地点靠拢。
他只是告诉莱宁坎普,第1、第2集团军的联合行动,必须以迫使正在退却的德军退向大海从而远离维斯瓦河为目标。他不知道,他手下的两个集团军,既互不联系,也互不靠拢,“联合”起来从何谈起?
8月26日拂晓,萨姆索诺夫的第6兵团,按照它还不知道的业已撤销的命令,开始向中路进发。一个师已经出发,另一个师得到消息,敌人已出现在它后面约6英里的地方。该师师长认为这是从莱宁坎普那里败退下来的德军,便决定迂回过去袭击敌人。
事实上,这支马肯森的部队,不是败退,而是前来进攻的。它向俄国人猛扑过来。俄军一面奋战,一面向已前出13公里的友师呼救。友师掉转头来,不曾想在回撤的路上碰上了第二支敌军贝洛兵团。
这一突然出现的情况,使俄兵团司令勃拉戈维斯钦斯基不知所措。到了第二天早晨,整个第6兵团已溃不成军,节节后退。萨姆索诺夫的右翼给打垮了。
与此同时,萨姆索诺夫中路的两个兵团发动了攻势。马尔托斯居中,战斗非常激烈。他左邻第23兵团的1个师被击退,使他左侧失去了掩护。他右侧的克廖耶夫在攻下阿伦施泰因后,得知马尔托斯处境困难,便前来支援,留下了阿伦施泰因由第6兵团前来占领。但第6兵团永远不会前来了,因此在阿伦施泰因留下一个缺口。
距前线几公里,在奈登堡的第2集团军司令部里,萨姆索诺夫正在同参谋长波托夫斯基和英国武官诺克斯少校吃早饭时,第23兵团那个被德国人击败的师的溃兵涌到街上来了。
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情况,萨姆索诺夫同参谋长挂上军刀,赶了出来。他们看到了自己部队的惨状。一位团长告诉他:“我的部下已有两天没有拿到口粮,一点供应也没有送来。”
萨姆索诺夫意识到,当前面临的形势已不是如何去包围敌人而是如何使自己免遭敌人包围了。尽管如此,他仍然决定继续打下去,由他中路的兵团努力缠住德国人,直到莱宁坎普前来给敌人以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