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个久远的传说02
钮祜禄氏日后封熹妃,地位才有了根本的改变,但这倒不是因为她本身有了什么变化,而是她惟一的宝贝儿子、皇四子弘历已被刚登上皇位的雍正秘密立为大清帝国的皇储,“母以子贵”,钮祜禄氏才被册封为妃的。而且,这次地位上升之快,十分引人注目。雍正元年十二月,即密立弘历为皇太子后四个月,雍正册立嫡福晋那拉氏为皇后,册封侧福晋年氏为贵妃,册封侧福晋李氏为齐妃、“格格”钮祜禄氏为熹妃,册封“格格”宋氏为懋嫔、“格格”耿氏为裕嫔。李氏原为雍邸侧福晋,且生有三子,却与“格格”钮祜禄氏同日封为“妃”;耿氏与钮祜禄氏原来都是“格格”,且于康熙五十年(1711年)诞一子,即皇五子弘昼,却封了比“妃”低一级的“嫔”。钮祜禄氏地位的骤升如此明显,是雍正出于政治考虑的精心安排,目的是想逐渐改变人们对未来皇帝弘历的生母的固有印象。为了进一步说明雍正的深意之所在,且看这次册封后妃嫔册文的遣词用字:
皇后那拉氏册文——“咨尔嫡妃那拉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
贵妃年氏册文——“咨尔妃年氏,笃生令族,丕著芳声,赋质温良,持躬端肃”。
齐妃李氏册文——“咨尔妃李氏,持躬淑慎,秉性安和”。
熹妃钮祜禄氏册文——“咨尔格格钮祜禄氏,毓质名门,扬休令问”。
懋嫔宋氏册文——“臧嘉成性,著淑问于璇宫;敬慎持躬,树芳名于椒掖”。
裕嫔耿氏册文——“克叶柔嘉,早推淑慎,允合珩璜之度,宜膺象服之荣”。
上述后妃们的册文中,皇后、贵妃标明出身“名门”、“令族”,是因为她们母家确系高贵,而齐妃之父官知府,却有意忽略她的出身不提,熹妃本家境寒素,却以姓钮祜禄氏而硬要说她“毓质名门”。雍正的用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乾隆生母钮祜禄氏何以初赐侍雍正时未有嫡福晋或侧福晋名号?为什么她诞育了雍亲王第四子后仍以“格格”名之?为什么雍正即位、密立弘历为皇储后骤然抬高钮祜禄氏的地位?这中间有清官书不便明言而加以曲讳的事实,即乾隆生母钮祜禄氏虽有一高贵的姓氏,而其母家却早已式微了。
钮祜禄氏出身寒微,在她进入雍邸以后大约二十年间,又处于下人的低贱地位,干着供事主子、主母的杂役,这不能不在她此后漫长的一生中留下深刻的烙印。从现在所能接触到的材料来看,钮祜禄氏是一个虽没有文化却通情达理,虽衣食无忧却体恤民生疾苦的慈祥妇人。就是儿子当了皇帝,成了天下第一富贵人之后,她仍不失穷苦人家出身的淳朴本色。
《清宫词》中有一首说皇太后钮祜禄氏的故事的:
便宜发粟为扬仁,严妪何期白简陈。
凤帽暂停温诏下,中宫宣进太夫人。
这为“扬仁”而“便宜发粟”的是山东济宁知州颜希深的老母亲。据说一次乾隆奉太后南巡,御舟行抵济宁,遇到了这样一件事:地方受灾急需赈济,而州官颜希深却出差外出,颜母何氏即令发官仓救济百姓,山东巡抚却以颜母违制上章弹劾,“颜妪何期白简陈”即指此。御舟中的皇太后得悉此事,以颜母有仁爱之心,不让乾隆给予处分,还召见何氏于御舟之上,赐以匾额。这就是“凤帽暂停温诏下,中官宣进太夫人”的含义。结果,颜希深不仅没受处罚,还提升为济南知府,没过几年,又被擢拔为河南巡抚。钮祜禄氏虽贵为太后,但终生恪守母后不得干政的家法,上面那段故事如果属实,则是她有数干预政事的一次举动。
褒奖颜母,自然与太后笃信佛教,迷信因果,平素多行善事有关,但在她老人家内心深处,确实把穷人,特别是穷苦农民时刻不能忘怀,这在乾隆所写的诗中时有所见。
乾隆二十年(1755年)清明头一天,整整降了一夜春膏,第二天云开雨霁,乾隆陪太后在圆明园中乘舟游览,即景赋诗一首:
嫩日光风宿雨晴,御园节物报清明。
烟花契妙将三月,歌舞承欢合众情。
北地桃开先杏发,东郊土沃带泥耕。
慈怀预为田农喜,麦拢迎舟兆已呈。
清明雨后,太后想的是春耕中得雨而喜的“田农”,这种心态在另一首题为《御园仲景恭奉皇太后赏桃花之作》诗表现得尤为生动:
雨后园林霁景披,山桃灼灼发琼姿。
得迎王母仙舆降,正是西池春本醼时。
嫩萼欲禁风韵擘,低枝犹带露华重。
懿情别有承欢处,指顾连塍绿麦滋。
“王母”,又叫“西王母”,最早见于《山海经》,是古代传说中的神仙。乾隆在诗中常以之名母,以“西池”、“瑶池”借指母亲所居之地。这一次乾隆特地请太后来园中观赏雨后桃花。“嫩萼欲禁风韵擘,低枝犹带露华重。”你看,乾隆把桃花写得多美啊,但刚下轿子的太后却仿佛视而无见,“懿情别有承欢处,指顾连塍绿麦滋”。太后前后指点着那一片接一片绿油油的麦苗,那才是令她心花怒放的美景呢。
太后心系农事,为乾隆所深切了解,故而在《恭奉皇太后观荷词》小序中说:“望雨时圣母忧予之忧,雨既沾圣母亦喜予之喜,乃敢侍辇称庆。”在《谒陵回跸诣畅春园问皇太后安》中也说:“半月违方慰心恋,有秋卜可博慈欣。”在《诣畅春园问皇太后安》中又说:“望雨予心切,相关圣母同,幸因沾渥泽,可以慰慈宫。”在《(夏至)祭毕回御园问皇太后安,舆中杂咏》中又说:“奏对青郊农况美,慈心同我念惟民。”这类诗还可以举出一些,但总不出太后与农民共休戚、同忧乐这样一个主题。读乾隆所写的有关皇太后的诗,太后的体恤民生给予人以深刻的印象。
太后的关切民生,在对劳师动众的战争的态度中也有体现。乾隆十二年(1747年)开始的金川之役,是乾隆即位后举行的第一次大征伐,对手是四川大渡河上游茫茫雪山中两个人数很少的藏族部落。出乎意外的是,战事进行得十分艰难,统军的主帅张广泗、讷亲先后被杀掉。乾隆又派出大学士傅恒前往经略,企图挽回败局,及至傅恒到军,已近乾隆十四年岁末了。此时,皇太后趁乾隆请安之机,一再劝说:“大军早罢一日,兵丁则早免一日劳苦,百姓亦早得安息一日。”“金川之事,朝廷此时即应降旨罢兵。”乾隆则以奉有皇太后懿旨的名义,一再命传谕傅恒尽快结束军事行动。当然,乾隆草率了结金川之役,自有他的考虑,这里要说的只是,太后不愿战争劳苦百姓、荼毒兵丁。如果说太后曾干预政事,这也是屈指可数的几次之一,同样是为百姓请命。
从另一个侧面看,皇太后的体恤民生,还可以从她不喜铺张奢华、暴殄天物表现出来。乾隆朝正是国家全盛之时,物阜民丰,河清海晏,乾隆怀纯孝之心,欲以四海奉养圣母,因此处处尽豪华壮美之极,而以太后圣寿为最。乾隆十六年(1751年)圣母的六十整寿办得热闹,被人称为“千百年不可一遇”,结果却出乎乾隆的意料之外。
太后圣寿六旬庆典早在乾隆十五年便开始了紧张的筹备。乾隆传命将京城西郊清漪园(即今之颐和园)昆明湖以北的瓮山改名为“万寿山”,因太后笃信佛教,又令在瓮山圆觉寺旧址上建“大报恩延寿寺”(今之排云殿)。此寺“殿宇千楹,浮图九级,堂庑翼如,金碧辉煌,燃香灯,函贝叶,以为礼忏祝嘏也”。这项巨大的工程直到翌年六旬庆典前方完成。乾隆原来还打算在万寿山山脚仿杭州六和塔的型制建一佛塔,但屡建屡塌,经查《春明梦余录》一书,才知道“京城西北隅不宜高建”,遂罢更筑佛塔之议,就其基址,改建了一座宏伟的佛楼——佛香阁。在皇太后六十大寿之前,乾隆还命将大内的慈宁宫重加修葺,增加了前殿的重檐,新修了花园和佛堂,以使太后在城里居住时生活更舒适。
皇太后的寿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往年到了这时节,京师每多风雪,寒侵肌骨,但乾隆十六年却怪,自十一月初十至二十五日,十余天间竟无一丝风,无一片雪,晴和温暖,如春三月光景。十九日这天,皇上奉太后畅游万寿山。二十四日皇太后銮舆自郊园启跸,经水路至西直门外高梁桥停跸,皇太后御大安辇进城,卤簿前导,乾隆亲骑于辇前恭引,云集北京的文武百官、外省大吏,以至大臣命妇、京师士女,簪缨冠帔,跪伏在大街两旁。为了烘托喜庆气氛,万寿山至西直门一路两旁,由内务府备办各种景点,高梁桥至大内西华门,则由在京王公大臣和各省督抚分段布置,目击者对其盛况有如下精彩描述:
十余里中,各有分地,张设灯彩,结撰楼阁。天街本广阔,两旁遂不见市廛。锦绣山河,金银宫阙,剪彩为花,铺锦为屋,九华之灯,七宝之座,丹碧相映,不可名状。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侲童妙伎,歌扇舞衫,后部未歇,前部己迎,左顾方惊,右盼复眩,游者如入蓬莱仙岛,在琼楼玉宇中,听霓裳曲,观羽衣舞也。其景物之工,亦有巧于点缀而不甚费者。或以色绢为山岳形,锡箔为波涛纹,甚至一蟠桃大数间屋,此皆粗略不足道。至如广东所构翡翠亭,广二三丈,全以孔雀尾作屋瓦,一亭不啻万眼;楚省之黄鹤楼,重檐三层,墙壁皆用玻璃高七八尺者;浙省出湖镜,则为广榭,中以大圆镜嵌藻井之上,四旁则小镜数万,鳞砌成墙,人一入其中,即一身化千百亿身,如左慈之无处不在,真天下之奇观也!
这一切巧夺天工的奇观,在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不过为讨皇上的好以固宠,而乾隆则为博走马看花的圣母之一笑。谁承想一向喜欢热闹的皇太后竟颜色不豫。乾隆时著名诗人、学者赵翼当时在内廷人直军机处,据他所记:“皇太后见景色钜丽,殊嫌繁费,甫入宫即命撤去。以是,辛巳岁(乾隆二十六年)皇太后七十万寿仪物稍减。”可见皇太后对铺张糜费不以为然。
以上说的都是乾隆生母钮祜禄氏出身原本寒微,即使被挑为秀女,赐侍雍正,仍然身处下贱,过了近二十年茹苦含辛的生活。讲清这一点很重要,不仅可以合理解释诸如高阳先生所提出的“钮枯禄氏于康熙五十年诞高宗,则不应不封福晋”一类的疑问,而且对继续探讨钮祜禄氏对乾隆身心有哪些影响,以及乾隆对生母钮祜禄氏的特殊感情,也很有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