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以往的情况相比,这次航行中我运气不算太坏,只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意外,遇上了逆风和恶劣的天气,使得这次航行所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长。在此之前,我只有一次出航去几内亚——那是我的第一次出海一可以说是按原计划回来的,这回出现了这些情况,我开始认为自己碰上了同样倒霉的事。我觉得自己生来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陆地上,到了海上又总是倒霉。
起先,逆风把我们朝北吹,我们只好驶进爱尔兰的戈尔韦港,在那里由于风向不对而泊了二十二天;但这件倒霉的事中总算让我们有点安慰,那就是当地的食物价格极低,而且货源十分充足;因此我们泊在那儿,根本没动用船上的储备,反而还添了一些,我在这儿买了几口活猪,两只怀着小牛的母牛;当时我决定,要把它们带上那个岛,但后来情况有变,就把它们另行处置了。
我们二月五日从爱尔兰出发,一连好多天都是强劲的顺风。我记得大约在二月二十日左右,那天晚上是大副值班,突然他跑进后舱甲板的舱室里,告诉我们说他看见火光广闪,接着又听见一声炮响,他正在对我们说着这事,有个见习年跑进来,说水手长又听见一声炮响。这一来,我们都跑到后甲板上,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然而没过几分钟,我们看见一团很大的火光,继而发现远处雄雄烈火。我们立刻根据我们的船位进行推算,发现在那火光的方位上绝不可能有陆地;再根据刚才听到的炮声,我们断定是有一条船在海上起火了;因此我们就直朝那方向驶去。我们驶过的距离越多,那火光显得越来越大,我们觉得这样的话,有把握很快就可以见到船;尽管如此,由于空中云雾弥漫,有一段时间我们只能看见那火光,其余都看不见。行驶了半小时左右,虽说风并不很大,但一直是顺风,而空中的云雾也消了一些,因此我们已可看清,那是一艘大船在海上燃烧。
看到这种灾难,我内心深感震动,尽管那船上的人我根本不认识。我顿时想到了自己以前的遭遇,想到那位葡萄牙船长把我救起的情景;现在那条着火的船没有伴航的船只,船上那些不幸者的处境不知要悲惨到什么地步。于是我命令发五响炮,要一炮连一炮地发,以便他们得知援救者离他们不远,从而让他们尽快上救生艇逃命;由于在那夜色中,尽管我们能看到他们,他们是一点也看不见我们的。
有好一阵子,我们紧紧盯着这艘着火的船,只管跟在它后面,等待白天的到来;突然那船上爆炸起火,火光冲天——虽说这在情理之中,然而把我们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火光已完全熄灭,也就是说,船已完全沉没。这景象实在叫人难过,我想到那些不幸者,不是与船同归于尽了,就是忧心忡忡地待在救生艇上任大海拨弄;可是漆黑一片,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尽力为他们指引方向,便吩咐把船上的手提灯用上,挂在船上一切能够挂的地方,而且夜里时时鸣炮,让他们知道附近有船。
早上八时左右,我们从望远镜里发现了两只救生艇,艇上都挤满了人,吃水都很深。我们看到他们逆风中划着船,发现他们已看到了我们,正在尽力使我们注意他们。
我们立刻挂起船旗,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他们了,同时又挂出一面信号旗,表示要让他们上船;然后我又张了帆,直向他们驶去,半个小时以后,我们来到了他们近旁;长话短说吧,那船上乘客很多,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不下六十四人,我们全部救了上来。
通过询问,我们得知那沉船是条三百吨的法国商船,由加拿大的魁北克港出发,驶回法国,那船长详细地向我们讲起了失事经过;他说,由于舵手疏忽,先是船尾起了火,但在一番扑救之后,大家都以为火已完全扑灭了,可是人们随即发现这些火星溅到一个人们难以够到的地方,无法真正扑灭;接着火就蔓延到船骨之间和船夹层中,然后又殃及货舱,使救火手段归于无效。
这时他们已无计可施,只得都上了救生船;幸好这些船都相当大;那船一只是大艇,一只是很大的舢板,还有一只小艇对他们没多大用处——只能在他们从大火中逃出性命后,用它来装些水和粮食。事实上,他们虽逃到了这些救生船上,但由于离陆地太远,能活着回去的希望并不大;但他们说,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葬身火海,而且在海上毕竟可能遇到船只,有可能获救。他们有帆、有桨,还有一只罗盘;这时疾风劲吹,风向是东南偏东,他们正可借这股顺风尽力驶向纽芬兰。他们的粮食和水如果吃得极端节约,维持不饥不饱的水平,那就可供他们维持十二天,在此期间,如果不碰上坏天气和逆风,据那船长说,他们就有希望可以到达纽芬兰的班克斯,或者途中再捉到一些鱼,帮助他们维持到上岸。然而,对他们不利的因素很多,例如风暴,雨雪和严寒,逆风等等。如果他们能够生还,那么这也可算是奇迹了。
船长告诉我说,在当时的情况下,人人都到前途渺茫,准备放弃努力了,可就在那时他们突然听到一声炮响,随后又听到了回声,使他们惊喜交集——这就是我下令放的那五发炮。这使他们精神大振,同时也正像我所希望的那样,他们知道附近有船来救他们了。
由于这些炮声,他们放下桅杆收下帆,由于炮声是从上风方向传来的,他们决定在那儿等到天亮再说。此后,由于再没听到炮声,他们放了三枪,但对我们来说,他们处在下风方向,因此我们一声都没听见。
又过了一阵,他们看见我们挂出的灯火,听到我们的炮声一一我下令晚上都要开炮的——当然更加惊喜,他们就把船朝我们划过来;最后当得知我们已经看到他们的时候,那种喜悦之情简直不可表达。
这些不幸者获救之后欣喜若狂;他们做着各种手势,做着各种动作,这些我实在难以描述。倒是伤心和担忧比较容易描述,其表现无非是叹息、流泪、呻吟或者脑袋和手的某些动作;然而过度的喜悦则有千百种出格的表达方式。有些人在流泪;有些人则似乎痛苦至极,大叫大嚷捶胸顿足;有的人胡言乱语,简直是发了疯;有的人在船上乱跑;有的人手舞足蹈,放声歌唱;有的人哈哈大笑;但更多的人大声在哭;还有不少人默不作声,说不出话;有几个人感到头晕,似乎马上就要昏倒;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胸前划着十字,感谢上帝。
我不能怪他们;也许再过一阵有很多人会产生感激之情的;但一开始,他们感情上受到的震动过于强烈,他们无法控制这种感情,一下子就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在惊喜中保持镇定,显得庄重从容。
另一方面,这也许同这些人的民族特性有关。一般地说法国人的性格同别人的相比,是比较容易冲动的,他们的情绪容易发生变化,也有较大的起伏。就拿可怜的礼拜五来说吧,当我这忠心耿耿的仆人在小船里发现了他的父亲,那时他的惊喜之情与此极为相近;还有那位船长和他的两个伙伴,他们被坏蛋们带上岛上之后受到我的搭救,当时他们的惊喜之情与此也十分相似;然而没有一回可以和这次相比,无论是礼拜五的表现,还是我有生以来任何其它地方的情况。
值得进一步说明的是,我上面所提到的种种出格之举,不仅表现在各个不同的人身上,而且哪怕就在同一个人身上,所有这种种举止都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接连表现出来。比如一个人现在默不作声,呆若水鸡,但转眼间他又会像小丑一样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再过一会儿,他更像个疯子,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或衣服,过后,他又会哭泣起来,接着又是恶心,又是昏厥,要不是马上急救,真是几分钟就会死的;这种情况并不是发生在一两个人身上,而是他们大多都这样;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的船医不得不给他们中约摸三十个人放过血。
他们中有两位教士,一位是老汉,另一位是年轻人,最奇怪的一点是,这老汉的情况最糟糕。他刚一登上我们这船,竟倒地不起,看起来完全同死了一样,连点活着的迹象都没有了,只有医生认为他并没有死。最后,船医把这人的手臂又是揉又是擦,让那个部位尽可能暖和起来,接着便在那手臂上放血。起先,血只是一滴一滴地流下,随后流得快了些,三分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一刻钟之后他开始说话,情况好了起来,再过一会几相当正常了。为他止血后,他开始走动,并告诉我们他已经完全好了。医生给了他一点酒,他喝了之后显得神气清楚。这以后又过了一刻钟,医生在为一个昏厥的法国女人放血,人们突然奔了进来,告诉医生那个老教士完全疯了。看来,他把转危为安一事思来想去,结果过于兴奋,身体适应不了,以致气血淤塞而发热发烧,使他变得像疯子一样。医生看到这情况,不肯再为他放血,而是给他吃了一些镇静剂让他睡觉;过了些时候,药性开始发作,他一觉睡到天亮才醒,情绪和身体都已正常。
那位年轻的教士很能控制情绪,真是心情平和者的榜样。他一登上我们这船,便匍匐在地,为自己的得救而感谢上苍;可我非常糊涂,以为他昏过去了,非常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祈祷;尽管如此,他仍心平气和地向我道谢,并说他正在为自己的得救而感谢上帝,要求我让他祈祷一会儿。
我为自己打扰了他而感到由衷的歉意,就此不再去打扰他,而且也不让别人去打扰他。我离开他之后,他那样匍匐了三分钟,便过来找我;他热泪盈眶,极其认真而又充满感情地向我道谢,由于我在上帝的指引下,救了他和许多人的命。我对他说,与其感激我,不如感谢上帝;这事算不了什么,一切有理性和人性的人都会这么做;而且我们也要感谢上帝,他选择我们把他的仁慈实施在他众多的子民身上。
在这以后,这位年轻的教士便在他的同胞中工作起来,努力使他们安定下来;他对他们既是劝说,又是央求,又是争辩,又是说理,使他们保持理性;他的做法很成功,然而有一些人丧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
这个情况我是非写下来不可的。由于这可以让人们在感情极其冲动时有所借鉴;要知道,如果过度的喜悦使人丧失理性到这种程度,那是极其危险的。在这里,我看到一种必要性,那就是对我们各种强烈的感情要保持警惕,无论欢乐和快慰,还是忧伤和愤怒,都必须如此。
在头一天,这些新乘客的种种出人意料之举使我们有些忙乱;但我们仍尽可能给他们作了安排,让他们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对于我们给予的帮助,他们全礼数周到地表示感谢,大家都知道,法国人在这方面的表现是极其突出的,第二天,他们那船长和一位教士来找我,想同我和我的侄儿谈话。船长是来商量如何处理他们的;他先是感谢我们说,我们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非常领情,而拿他们现在所有一切来报答我们是远远不够的。那船长说,他们在烈火中匆匆拿出了一些钱财和值钱的东西,带进了他们的救生艇;如果我们肯接受,那么他们将把这些东西赠送给我们;而他们惟一的愿望,就是我们顺路带着他们途中找个地方上岸,然后他们在那里想办法回法国去。
我侄儿打算收下他们的钱,再考虑如何安排他们。然而我不同意他的这种想法,由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上岸没有一分钱是不行的。如果当初在海上救了我的葡萄牙部长也这样对我,由于救了我而取走我的一切,那么我难得饿死。或者像我在巴巴里一样,在巴西也沦为奴隶——只不过不是给穆斯林主子。
于是我对那船长说,我们确实是把他们救出了危难,但这完全是我们的义务;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处于类似的灾难中,我们也会希望人家来救我们;我们相信如果我们同他们易地而处,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对待我们;要是我们把他们从火中抢出来的那点东西拿走,然后把他们送上岸之后,自己一走了之,那这种作法无异于抢劫;这就等于先让他们免于一死,然后再把他们饿死。因此我不同意收取他们任何一点东西。至于他们中途上岸的事,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们,这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难办了,由于我们这船驶往东印度;而且,尽管风把我们吹离了航线;我的侄子作为一船之长同货主们订有合同,规定这船是经由巴西走的,如果改变航线就没法向货主交代;据我看来,我们惟一可以做的是:我们一路驶去,尽量设法遇上从西印度回国的船,让他们搭船去英国或法国。
我这一番话前半部分说得十分慷慨,他们被搞得感激不尽;但得知他们将被带往东印度时,他们大为吃惊,那些乘客更是如此;于是他们都恳求说,既然我们在遇到他们之前已经偏离了航线,那至少我们可以继续这个航线,按原计划行驶,这样他们应该被带去纽芬兰,在那里很可能遇上或大或小的船只,那时他们就可以启下那船,把他们载回出发地点加拿大。
我觉得这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因此准备同意他们;事实上,如果带着他们这批人去东印度,那么对于这些不幸者来说太糟糕,而且我们船上的储蓄也将被吃光,因此我觉得驶往纽芬兰的做法并不违背合同。而是在意外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采取的行动,任何人都不应该因此指责我们。于是我同意带他们去纽芬兰,只要风向和天气没有问题;而如果风向和天气不对,那么我就带他们去西印度群岛中的马提尼克。
强劲的东风不断地吹着,天气很好;由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风向一直在东北和东南之间变动,我们损失了好几个送他们去法国的机会;由于我们遇到了几条去欧洲的船,其中有两条是从圣克里斯托弗斯驶出的法国船;但由子他们在逆风中行驶了许多天,因此不敢让更多的人搭乘,以免路上粮食不够,这样大家都得挨饿;于是我们只好继续航行。一星期之后,我们抵达了纽芬兰的班克斯;在那里,我们把他们送上岸,然后,如果他们能备足食品,这船就再把他们送回法国。然而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那位年轻的教士。由于他听说我们去东印度之后,就希望同我们一路走,要我们在科罗曼德尔海岸给他上岸。对于这个要求,我爽快地同意了,由于我就是非常喜欢这个人——以后可以看出,我喜欢这个人是有道理的。同样,还有四个海员自愿留在我们船上,后来事实证明,他们都是很得力的人。
打那以后,我们朝西印度群岛驶去,航向是正南和正南偏东,在二十一天的行驶中,有时风极小,甚至完全无风。就在那个时候,我又碰上了另一件事,那情形同样十分凄惨,使我又发恻隐之心。
在一六九五年三月十九日,我们看到了一艘帆船,当时我们是在北纬二十七度五分,航向是东南偏南。我们发现一艘很大的船正向我们驶来,但一时弄不清这是条什么样的船;后来彼此近了一些,我们才发现这条船没了主桅中桅,前桅和第一斜桅都没有了;接着它放了一炮,表示需要救助。这时天气晴朗,疾风劲吹,风向是西北,因此一会儿后,我们靠近了它,可以向上面的人喊话了。
我们得知,这是一艘布里斯托尔的船,现在从巴巴多斯回国;然而在巴巴多斯遇上了可怕的飓风竟被吹离了停靠地,而那时离准备出航还有好几天,再加上船长和大副又在岸上;因此即使撇开飓风不谈,他们的处境也相当不妙,必须有大能人才有本事把船驾回去。他们在海上已经有九个星期了,在飓风之后,他们又遇上了一次可怕的暴风雨,把他们往西刮得晕头转向,而且桅杆也断了几根。他们对我们说,他们觉得已到了巴哈马群岛,但就在那时,从西北方向吹来强劲的风,又把他们朝东南刮走;由于他们只剩下一张主桅构成的下行大横帆,他们便竖起一根应急的前桅,挂上一块方帆似的东西。凭这些,他们不以抢风行驶,只能勉强地驶往加那利群岛。
但最糟糕的是,他们经过这番折腾,精疲力竭。而且食物短缺,差不多到了挨饿的地步;他们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淡水还没有吃完,另外还有半桶面粉;糖倒有不少;起先有些蜜饯,但结果被一扫而光;再有就是七桶朗姆酒。
我要不是受好奇心驱使,来到他们船上,那么也不知道这个情形了。他们那船上现在是二副当家。他来到我们船上时,说到他们大客舱里有三位乘客十分不妙。“非但不妙,”他说,“我看他们都已经死了,由于我至少有两天没听说有关他们的情况了;不过我也不敢问,”他说,“我们没有东西可以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