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匀出一些食物接济他们;事实上,我完全不顾侄儿的意见,简直像要给那船备足食物,宁可自己去弗吉尼亚或其他地方再补充给养,然而没有必要那样做。
然而,眼下他们处于一种新的危险之中,由于他们不能吃得太多。这位二副带着六个人乘划了过来,但这个遭难的不幸者看上去也十分虚弱,饿得已快半死;由于他私下里没留下任何食物,大家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我把肉放在他面前,并告诫他别吃太多;他吃了两三口,就开始感到恶心和难受,便暂时停下不吃了;我们的医生在肉场里调进一些药,说这个给他吃又能疗饥又能治病;他吃了以后,果然情况有所好转。与此同时,我又吩咐给其余六个人送些吃的,可这些不幸的家伙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吞,由于他们饿得发慌,控制不了自己;其中两个人吃得过多,结果第二天差点儿胀死。
看到这些人的悲惨情景,我大为震动;这使我想到,当初我来到那岛上时,如果没一点食物,也没法得到食物,那么我将面临多么可怕的情景;何况还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成了人家的食物!虽说二副这么给我讲船上那些人的悲惨情况,我心中却摆脱不了他先前告诉我的事情,就是那大船舱里有一对母子和一个女仆;据他说,他已有两三天没听到有关他们的情况了;船上人人自危,顾不上他们三个了;我由此也明白,二副他们事实上没给他们任何东西吃,其结果是他们得活活饿死,说不定已经倒毙在客舱的地板上了呢。
于是我一方面把那二副——如今我们叫他船长——和他带来的几个人留在船上,让他们吃点东西;另一方面,我吩咐大副带上十二个人,乘我专用的小艇过去,给船上的人送去一袋面包和四五块生牛肉。我们的船医嘱咐那十二个人,要他们待在那儿把肉烧熟,厨房里要有人把守,免得人们拿了生肉就吃,或者不等肉熟就把肉捞出来;他还要求他们给每个人分发食物时,每次只给一点点;他的这番话使那些饿得慌的人保全了性命;要不是他提醒,那些人真会自己走上死路一由于吃了我们带去的食物。
我并没有以此为满足;上面说过,我很想亲眼看看那船上的惨景。我知道,只要我一上那儿,那种情景将历历在目,印象远比听别人汇报来得真切;于是一会儿之后,我带上我们已叫他船长的二副,乘小艇过去了。
到了那边船上,我发现那些不幸的人们都乱哄哄的,原来锅里的东西还没烧熟,他们已急着要取出;然而大副叫人好好地把守着厨房的门;守门的人先是苦口婆心劝大家耐心等待,后来则不得不用力把那些人挡在外面;尽管如此,大副还是叫厨师把一些饼干放在锅里,让肉场泡软了,算是汤泡面包,然后给每人分一点,略略解点饥,并告诉他们说,正是为了保全他们的生命,才每次只给他们一点点。然而一切都没用;幸好我来到他们的船上,带来了他们的船长和一些高级船员,对他们说了许多好话,甚至还威胁说再这样就什么也不给了,总算解决了问题;要不然的话。我相信他们准会冲进厨房,把炉子上烧着的肉捞出来;由于对于饥饿的肚子来说,言词没有多大说服力。我们总算让他们安定下来,颇为小心地先让他们吃少量东西,然后第二次分发时增加一点,终于渐渐让他们填饱肚子,没发生什么问题。
但客舱里那三位不幸乘客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们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其他的人;首先船上的人自己本就没多少吃的,自然一开始就给他们吃得很少,后来更是完全不管他们了,因此实际上可以说他们已经六七天没吃任何东西了,而在此之前的一些日子里,他们果腹的东西也极少。据别人说,那位不幸的母亲爱子心切,尽可能把食物省下来给他儿子,结果自己就先饿垮了。当大副进舱时,只见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舱壁,左右两把椅子拴在一起,把她夹在中间,她的头低低地垂在胸前,奄奄一息,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大副给她说些鼓励的话,尽量使她清醒过来,又给她喂肉汤。她毅动着嘴唇,但说不出话;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告诉大副,她自己是没救了,但又指了指她的孩子,好像是说希望我们能照顾他。大副目睹此情此景,感动至极,尽力给她喂汤,但毕竟抢救得晚了,她当晚咽了气。
那儿子的情况没糟到这地步,这是他的慈母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他躺在客舱的**,就像一个断了气的人横在那儿。他嘴里咬着一只旧手套的残余部分一由于其余部分已被他吃掉了——但他毕竟年轻,体力比他母亲强,因此给他喂下一些汤之后,他开始明显苏醒起来;过了些时候,又给他喂了两三勺汤,但他恶心起来,把东西呕了出来。
这个不幸的人不仅是饿坏了,也不仅仅被死亡吓坏了,她还为她的主人伤透了心,由于她很爱这位主人,然而两三天之前,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们不知道该对这可怜的姑娘怎么办;尽管我们的医生把她救活了,但此后相当长一段时同有点精神失常,因此我们仍把她交给医生照料。
在海上航行可不像在陆地上旅行,可以在一个地方待上一二个星期;然而我们眼下要做的是帮助那些遭难的人,但并没停滞不前。尽管他们愿意和我们一起行驶一段。但要同一艘没有桅杆的船一起走,我们就不能张帆。我们帮他们安上了主桅和中桅,再帮他们把应急前桅改造成一个中桅;后来,我们给了他们五桶牛肉,一桶猪肉,两桶饼干,许多豆子和面粉,凡是我们给得出的都给了;同时为了使他们心安理得一些,我们也收下了他们的三桶糖,一些朗姆酒和比索,另外,在那小伙子和女仆的肯求下,我们把他们接到了我们的船上,然后我们离开了那船。
小伙子约摸十七岁左右,长得挺英俊,也很有教养,是个谦虚谨慎,通情达理的年轻人;由于失去母亲,他显得十分忧伤,而且,他的父亲不过是几个月前才在巴巴多斯去世。他愿我们带他离开这条船,由于据他说那条船上的人挺狠毒,害死了他的母亲;结果确实是这样,由于他们当初有可能给那孤魂匀出一点点食物,这样她就能活下来,就算只能维持一口气;然而饥饿是不讲天理人情的,是容不得恻隐之心的。
医生告诉他说,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要是他跟我们去就会远离他们的亲友,也许还会落进更加悲惨的处境,也许连饭也吃不上。他说,只要能让他离开周围的人,去哪儿他不在乎;他当然一点也不知道我侄子是船长,把我当作船长,说船长既救了他的命,肯定也会帮他到底;至于那女仆,他说他可以肯定,只要那女仆神质清醒,会感谢我们带她走的。医生对我转述这一要求时很受感动,我只得答应他们的要求。但他的货物中有十一大桶的糖拿不到或搬不出来,幸好那小伙子有一张单据,说明这些货物确实在那船上;于是我让那船的船长签了一张字据,答应到布里斯托尔就立即去找一位罗杰斯先生——这位商人是他的亲戚——向他转交我给他写的信和船上的属于那已死孤漏的货物;现在看来,这件事没办到,由于我从来没听说这船到过布里斯托尔,可能是在海上遇难了;毕竟这船情况太差,离陆地又远;我想那船后来只消碰上一次暴风雨,就很可能沉入海底,由于我们见到它时,它已经漏水了,而且货舱也已受损。
我们在这一带航行好一阵子,登上了奥里诺科河口的一些岛屿,但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通过这次沿岸航行,我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以前犯了个大错误:当时我从岛上望见的那片大陆,其实只是个狭长的岛,准确地说是一连串的岛,它们从那条大河极其开阔的河口这边绵亘到另一边;而那些到我岛上来的生番,并不是我们称作加勒比人的土著,而是那些岛上的土著和其他诸如此类的野蛮人;同其他的土人相比,他们住得离我们这边近些。
总之,在那些岛里我找了几个,但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我发现有的岛上有居民,有的岛上没有;在一个岛上,我见到一些西班牙人,以为他们就是住在那里的;但交谈之后,得知他们有条船泊在附近的小河里,他们是来制盐的,而且有可能的话,还想弄些珍珠贝;我这才知道,他们是从特立尼达岛来的,那个岛在北面,约在北纬十度和十一度。
就这样,我们从一个岛驶向另一个岛,有时架着大船,有时乘着法国人的那条双桅船;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岛的南岸,马上就从地貌上认了出来;于是我让大船驶到那小河的河口,稳妥地下了锚,而我那老住所就在这小河旁。
我一看见这地方,便把礼拜五叫来,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朝四周略略看了看,很快就拍手叫道:“对呀,就是那里!”他边叫边指着我们的老住所,疯了似的手舞足蹈,乱蹦乱跳起来。我费了很大劲才拉住他,没让他跳进大海游向那个岛。
娜和道:“我说礼拜五啊,依你看,我们在这儿能不能找到人?我们能不能见到你父亲?”这家伙木头似的,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一声也没吭,但听到我提他父亲,这可怜的孝子显得垂头丧气,再一看,他已泪流满面了。“你怎么啦?”我问道,“是不是由于可能见到你父亲,你心思就乱了?”“不不,”他摇着头说:“见不到他,永远见不到他。”“为什么这样说?”我问道,“礼拜五,你怎么知道呢?”“他说不定早就死了,他年纪很大了。”我说:“算了,算了,礼拜五,这一点你也说不准;但我们会在那儿见到别人吗?”看来这家伙的眼睛比我好,尽管离我那老家有两海里远,他却指着我老家后面那座小山叫道:“我看见,我看见,对对,我看见许多人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用了望远镜也没看到,但据我想,是我没对准地方;由于我第二天一问之后,发现这家伙没错;当时确实有五六个人站在那里,一起看着我们这条船,却不知道我们是友是敌。
我们趁着涨潮向岸边进发,直接把船划进了小河;我第一个看清的是那西班牙人,我由于救过他的命,他的脸我特别熟悉,一开始,我自己上了岸,却没吩咐大家上岸;然而礼拜五在船上待不住了,由于这个孝子远远地看见了他的父亲——由于离那些西班牙人比较远,我确实没有看见他。他一跳上岸,就像离弦之箭,飞也似的奔向他的父亲。这可怜的家伙跑到父亲跟前,那种欣喜若狂的样子,任谁见了也要流泪:只见他抱住了父亲,亲吻他,摸他的脸,把他抱了起来,接着把他放在一棵树上;然后,又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看一幅稀奇的画;真叫人以为这家伙着了魔。然而到了第二天,他的炽热的感情的另一种方式就表达出来了。那情景连一条狗见了也会笑出声来;在上午,他沿着岸边走着,后来又同父亲在岸边走了几小时,而且总是挽着父亲走,似乎他是位夫人或小姐,甚至时时刻刻到船上拿点东西给他,不是拿一点糖,一点酒,便是拿点糕点,反正都是吃的。到了下午,他又是另一番花样:他让那老汉坐在地上,自己在他四周蹦蹦跳跳,做出了千奇百怪的动作,而且这么做的同时还与他说话,把自己旅行中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把自己在海外发生的事告诉他,让他听得津津有味。总之,在我们的那部分世界里,如果能见了基督徒对父母有这样的孝心,那么人们也不禁要说:十诚中的第五条诚命可以不需要了〔十条诫命中,第五条为“要孝敬父母”〕。
但这都是题外话了,我还是回过头来说说岸上的情况吧。说到那些西班牙人对我的接待,那真是礼数周到,客气至极,如果要细谈一那就没得完。那第一个西班牙人我很熟,由于当初是我救了他的命。他由另一个人陪着,也举着白旗走向我们的舢板;一开始,他不但没认出我来,甚至根本就意想不到来的人竟是我,这情景直到我跟他说话才结束。“先生,”我用葡萄牙语对他说,“你不认识我了吗?”他听后一言不发,却把枪交给了他的同伴,把别的武器也都解掉,然后一面讲着我没听懂的西班牙语一面上前来拥抱我,说认不出我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由于我在他眼中一度像一位天使,从天上下来救他的命;他说了许多客气话,接着对陪他来的人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把其余的人都叫来。他问我愿不愿去我那老住处走一趟,说是愿把我那屋子还给我,而我准会发现一切如故;于是我随他去,然而天哪,我根本就认不出那里了,就好像那个地方我从来没到过一样,由于他们种下了很多树,种得又十分巧妙,一棵挨着一棵,十年来让人是没法通过了,除非是种树的人自己才认得出那拐弯抹角的小路。
至于我留在岛上的三个野蛮的家伙,他说他们的事说来话长,反正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认为,还是同生香待在一起时好得多,真是幸亏他们人数很少。“要是他们人数够多的话,”他说,“我们早就被打发去阴问赎罪了。”说着,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先生,”他后来又说,“不过我希望,有一件事告诉你之后,你不要不高兴,当时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不得不解除了他们的武装,让他们听命于我们;由于他们即使做了我们的主人也不会感到满意,恐怕得要了我们的命才肯罢休。”我回答说,当初我把他们留下就有这种顾虑,我离开岛时别的都不担心,只担心他们回不来,以致我没法把东西都先交给他们;这几个人本来就恶贯满盈,他们这样做我很高兴,根本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这么说的时候,他派去报信的人回来了,而且还带了十一个人。凭他们的衣服根本猜不出他们是哪国人,然而他把我们双方都清清楚楚地作了介绍。他先是脸朝着我,指着他们说:“先生,这些都是正派人,对他们你有救命之恩。”随后,他又面向他们,用手指着我,向他们作了介绍;这样一来,他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瞧那样子,好像他们不是海员或平民百姓,倒像是使节和贵族,而我则成了君主或伟大的国王。他们的举止极为殷勤有礼,同时又在重严肃,很有气概,显得十分得体。总之,相比之下,他们实在礼数周到,使我有点手足无措,简直不知如何接受他们这份敬意,更别说以同样的礼数回敬他们了。
他们是在我走后来到岛上的,其经过以及来岛上之后的活动都颇不简单,简直是技节横生;所有这些,我的前一部分的叙述可有助于读者了解,而且在许多细节上,他们的那种经历同我讲过的一些情况是有因果关系的;因此我乐意在这里谈一些发生在我走后的事情。
为了尽可能做到简洁明快,我先追述我离岛时的一些情况。首先有必要重复的是,我吩咐礼拜五的父亲和那西班牙人驾一条大独木舟去那所谓的大陆把那西班牙人滞留在那儿的同伴接过来,免得他们像他一样大祸临头。再说大家聚在一起之后,我们也许就此有可能为日后脱身想出个办法。
我派他们去的时候,完全同那以前的二十年一样,对于我自己的得救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因此,他们回来时,如果发现我已离开,而且有三个陌生人留在那儿,霸占了我留下的一切东西,他们肯定大吃一惊。
他们的第一件事是要弄些独木舟;在这件事上,他们出于无奈,只得在那些对他们很好的生番上打主意,借口说要出海打鱼,向生番们借了两条大独木船。
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登船出发。由于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带,既没有衣物,也没有食品,有的只是身上穿的和少量植物根茎,那是他们往常的主食。
他们两个人总共离开了三个星期;对他们来说很不凑巧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竟有机会脱身。但我把三个无法无天,横行霸道的坏蛋留在了岛上,对于他们这种混蛋,任何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因此我们可以想象,那引起可怜的西班牙人倒霉和失望到什么地步。
那些西班牙人来到岛上之后,三个恶棍只做了一件正经事,就是按照我的吩咐,把我写的信交给他们,并且把粮食和其它东西分给了他们;另外他们还转交了我写下的一份长长的说明;那里面包含了我各种维持生计的手段和方法;由于那三个家伙在一段时间里还算信守诺言,因此在其它方面,他们给了西班牙人一些方便,让他们进入我那洞府,开始生活上彼此相安无事;那为首的西班牙人对我生活中的种种办法颇为了解,在礼拜五的父亲的帮助下,两人一起把大家的事管了起来;至于那几个英国人,他们无所事事,光在岛上乱窜,不是捉海龟,便是抓鹦鹉,到晚上回来时,西班牙人早已给他们准备了晚饭。
只要他们别再得寸进尺,惹事生非,西班牙人对这种情况倒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他们的坏心眼不会长久太平的、他们就像《伊索寓言》中那条赖在牛槽中的狗,自己不吃槽中的草还不让别人吃。说起来,起先的分歧本来微不足道,可后来却爆发了公开的打斗,而事情一闹起来就不可开交,真是没有道理,不合常情。事实上,虽说是西班牙人先说起此事,然而当我去追问那几个坏蛋时,他们一点也没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