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心中所消的温情全都给予了这个孩子,他这样做只会给自己增受折磨。似乎有一种慈悲的境遇在绞尽脑汁地不断更新和增加他的苦难,以便为他的才气补充营养。——一开始,他必须同一个合格的母亲又想夺走小查理的弟媳争夺这个孩子。
他写道:“啊,我的上帝,我的城垣,我的防卫,我惟一的安全地!我深刻了解了我的心灵深处,你明白我必须容忍那些想与我争夺我的查理——我的宝贝的时候,我所承受的痛苦!听听我的呼唤吧,我不知该怎样称呼的上帝呀,我是你造物中最不幸的一个,请接受我强烈的祈祷吧!”
“啊,上帝!救救我吧!你看见我遭受到全人类的遗弃,因为我不愿与不义答成和解!接受我的乞求吧,至少在未来的日子里,让我的查理能生活在我的身边!……啊,残酷的命运,无法抗争的命运!不,不,我的不幸将永远走不到尽头!”
“莫非我还得再一次得到最无耻的无情无义的回报吗?好吧,如果要断绝我们之间的关系的话,那就随它去吧!任何公正的人知道之后都将会恨你的……如果你无法忍受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约束,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但愿一切都能按照上帝的意愿行事!——把你交给我;只要我所能做的我都做到;我无愧站在最高审判者的面前了……”
“像你这样被纵容坏了的孩子,想好好做个普通和真诚的人是不会有害处的;你对我的虚伪让我的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我无法忘记……上帝为我作证,我只渴望着让你在千里之外,远离这可悲的小兄弟,远离这丑恶的家庭……我无法再信任你了。”然后他签了名:“不幸啊,你的父亲,——也许最好,我不是你的父亲。”
但他转瞬又心软了:
“我亲爱的儿子!——一切都别说了,——到我的怀抱中来吧,这儿不存在一句恶言恶语……我将以同样的爱接受你。关于你的将来如何安排,我们可以平和地谈一谈。——我以荣誉担保,没有任何责备的言辞!责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给予你的只有疼爱和最亲切的帮助。——来吧——来到你父亲那忠实的心坎里。——贝多芬。——来吧,一接到信就马上回家来。”(在信封背面,他用法文写道:“如果您不来,您必将把我逼上绝路。”)
他又请求说:“别撒谎,永远做我最亲爱的儿子!如果我相信你像人家所说的那样,以虚伪来报答我的话,那样多卑鄙啊!……别了,不曾给过你生命但却肯定扶养过你,并为你的才智发展竭尽了心血的人,我以心底那高于父爱的情爱求你走上善良和正直的惟一的大道。你的忠诚的好父亲。”
贝多芬本想把这个天资不错的侄子引上大学之路,但在为他的未来做过各种各样的规划之后,只好答应他去经商。但查理常去赌场,欠了一屁股的债。
由于一种比人们认为的还要常见的可悲的现象,伯父的伟大情操不但对侄子起不到任何帮助,反而有害于他,使他恼恨,促使他反抗,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句活现其可耻灵魂的可怕的话语:“我变得更糟糕了,因为我伯父要我上进。”1826年夏天,他竟然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但他并没有死,反倒是贝多芬为此差点儿送了命。他始终未能摆脱这个可怕的打击。查理治愈了,他到其伯父临终之时都没有让他安生过,而伯父之死,他或多或少也是有责任的;贝多芬临死前,他都没有在其身边。——几年前,贝多芬给他侄子写信说:“上帝一直都在陪伴我。将来定会有人来为我送终的。”——但送终的却不是他称作“他的儿子”的那个人。
从这个忧伤的深渊底处,贝多芬开始颂扬欢乐了。
这是他毕生的规划。自1793年,在波恩的时候,他心中就对此开始作打算。他一生都在准备歌颂欢乐,并以此作为他的大作中的一部终曲。整个一生,他都在研究歌颂的具体形式以及应该把它放在哪一部作品中,一直都难以决断。即使在《第九交响曲》中,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打算把《欢乐颂》放到第十或第十一交响曲里去。应该注意《第九交响曲》并不是如大家所说的,题名为《合唱交响曲》,而是叫《以欢乐颂歌的合唱为终曲的交响曲》。《第九交响曲》可能差一点就有了另一种结尾。1823年7月,贝多芬还在想把它的终曲定为器乐曲,后来,他把这器乐曲用到第一百三十二号作品的那个四重奏里去了。车尔尼和松莱特纳甚至肯定地说,在演出(1824年5月)过后,贝多芬还在保留这一想法。
在一部交响曲中引入合唱在技术上有很大的困难,这从贝多芬的稿本上就有所发现,为了在作品的其它段落引进合唱,他作了多次的尝试,想以别的方法来代替。在柔板的第二旋律的稿本上,他写道:“也许在这个地方合唱很合适。”但他无法狠下心来同他忠实的乐队分手。他说:“当我突生一个念头时,我就听见一种乐器在弹奏它,却从来没听到人的歌声。”因此,他总是尽最大的努力让声部的使用靠扣;他甚至不仅把终曲的吟诵,而且把欢乐的主题全都交给器乐演奏。
必须更深一刻地去了解这些延后和犹豫:内中的原委更加地深刻。这个经常备受忧愁折磨的不幸者,自始至终都渴望着讴歌欢乐之美;而他却年复一年地把这个任务延后,因为他不断地被卷入**的漩涡,为忧愁所困扰。只是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满足了自己的心愿。那是抱有多么伟大的精神的啊!
当欢乐的主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乐队突然中止;突然间,一片寂静;这使得一种神秘和神圣的气氛融入到歌唱之中。本该如此:这的确是个神明的主题。欢乐自天而降,被超自然的平静包裹起来:它用舒缓的气息安抚着痛苦;当它悄无声息地流淌进康复的心灵之中时,一开始的接触是特别地温柔,于是就像贝多芬的那个朋友一样,“若要看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就很想流泪”。当主题随后进入声部时,起初表现的是低音部,带着一种严肃而有点压抑的情调。渐渐地,欢乐把人的心揪住了。这是一种征服,是在与痛苦作战。然后是进行曲的节奏,浩浩****的大军,那热烈而急促的男高音,以及那些所有令人震颤的乐章,我们可以在其中感觉到贝多芬的气息、他呼吸的节奏和受启迪而发出的呼喊,使人看到他一边穿越田野,一边还在如痴如醉、激动狂放的作曲,犹如置身于雷雨之中老国王李尔。紧接着战斗的欢快的是宗教的陶醉;随即又是神圣的狂欢,一种疯狂的爱。整个人类全都像在伸开双臂拥抱苍穹,发出强烈的高呼,冲向前去迎接欢乐,把它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些话语深深地打动了贝多芬。他留在了自己的祖国。1824年5月7日,在维也纳举行了《D大调弥撒曲》和《第九交响曲》的首场演出。几乎是盛况空前,非常成功。当贝多芬露面时,观众们的掌声经久不息,连续五次响起;在这讲究礼仪的国家,即使皇族驾临,一般的惯例也只是鼓三次掌。演出之狂热把警察都惊动了。交响曲引起了一阵狂热的**,以至于许多人哭了起来。音乐会后,贝多芬由于过度激动而晕了过去;他被抬到辛德勒家;他迷迷糊糊地和衣躺着;整夜水米未进,直持续到次日早晨。但这只是转瞬即逝的胜利,贝多芬没有挣到一分钱。音乐会没有给他带回一个子儿,物质生活的窘迫没有任何改观。他贫病交加,孤立无援,——但他却是个战胜者:——战胜了人类的平庸,战胜了他自己命运,战胜了他的苦痛。
“牺牲,永远牺牲人生的愚钝,为了你的艺术!上帝凌驾于一切之上!”
*****
他终于抓住了他终生的目标。他抓住了欢乐。他能够长久地保持着这控制着这暴风雨的心灵高峰吗?——当然,他还会步入对往日的忧愁之中。当然,他最后的几部四重奏里全是怪异的阴影。但是,《第九交响曲》的胜利似乎在他身上留下了光荣的痕迹。他未来的计划是:《第十交响曲》、《纪念巴赫的前奏曲》、为格里尔巴泽的《曼吕西纳》谱的曲子,为克尔纳的《奥德赛》和歌德的《浮士德》谱写的音乐,还有《大卫和保罗的圣经清唱剧》,都体现出他的思想向德国古代的大师们的极致的宁静靠近:巴赫和亨德尔,——而且,更多地倾向于南方的明媚,倾向于法国南部或他梦想游历的那个意大利。
因此,没有什么能够震慑住这个无法驯服的力量。现在,这力量似乎要把痛苦戏弄下丢了。在这最后的几年里,虽然创作条件艰难,但他所写的音乐常常有着一种全新特点,即嘲讽的、傲然而欢快的蔑视。在他临终前的四个月,1826年11月完成的最后一段,作品第一百三十号的四重奏的新的终曲,极其轻快。严格地说来,这不是普通人所拥有的那一种。时而是莫舍勒斯说的那种嬉笑怒骂,时而又是战胜了很多苦痛之后的感人的微笑。总之他是战胜者。他不相信死神。
但死神还是来了。1826年11月末,他着凉了,患了胸膜炎;当他在隆冬严寒为侄子的前程四处奔波归来之后,他就在维也纳病倒了。朋友们都离他很远。他让侄子替他去请医生。据说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竟然忘了,第三天后才想了起来。但是太迟了,而且医生也很敷衍了事。三个月里,他那运动员的体魄抗争着病痛。1827年1月3日,他把他亲爱的侄子立为正式继承人。他记起了自己莱茵河畔的朋友们;他还给韦格勒写信说:“……我多么想与你一起聊聊!但我身体实在不行了。我所有的一切都不行了,只能在心里吻你和你的洛申。”多亏了几位英国友人的慷慨解囊,才让他在人生的最终时刻摆脱了穷困的阴影。他变得很温顺,从不烦躁。1827年2月17日,他经历了三次手术,在将要进行第四次手术时,他躺在弥留的**平静地写道:“我耐心地在想:任何病痛都会陪伴着一些好处而来的。”
他在一场大雷雨——一场暴风雪——中,在轰隆隆的雷鸣中离开了这个世界。一个陌生人替他合上了眼睛(1827年3月26日)。
*****
亲爱的贝多芬!有许多人讴歌他艺术上的伟大。但对他本人而言,既是音乐家中的第一人,又是当代艺术的最勇敢的力量。他是在受苦在奋斗的人们的最伟大和最好的朋友。当我们面对世界的劫难而忧伤的时候,他就是那个会跑到我们身边来的人,如同坐在一位服丧的母亲身边,安静无声,在钢琴上弹出一曲隐忍的衷曲,给那位哭泣的女人一份安慰。当我们同善与恶的庸俗进行了无休止的毫无用处的争斗而精疲力竭时,重新让这片意志和信仰的海洋中冲刷一下,那真是妙不可言。在他的身上迸发出的一种勇气、一种斗争的幸福、一种感到与上帝同在的陶醉,把我们传染了。好像在同大自然分分秒秒的沟通交融之中,他终于从里面汲取了雄厚的力。格里尔巴泽赞赏贝多芬时显示出了某种胆怯,他在谈到他时说:“他一直走进了骇人的境界,艺术竟和野性与古怪的元素相互混合。”舒曼在谈到《第五交响曲》时也说:“尽管我们总是不断地听到它,但它仍然对我们有着一种不变的威力,如同自然现象一样,虽然一次一次地产生,但总是给我们恐惧和惊愕。”他的好友辛德勒说:“他抓获了大自然的精神。”——这是真的:贝多芬是大自然的一股力;这股原始的力与大自然其他成分之间的那种交战,便组成了荷马史诗般的壮丽景观。
他生命的都像是一个雷雨天。——一开始,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仅有几丝柔弱的轻风。但是,在静止的空气里,却渗透着一种看不见的威胁,一种沉重的预感。突然间,大片的乌云卷过,雷声轰鸣,静寂中搀杂着骇人的声音,一阵阵狂风怒号,《英雄交响曲》和《第五交响曲》奏起。然而,白昼依然保持着那份清纯。欢乐仍旧是欢乐;忧伤始终保留有一线希望。但是,1810年以后,心灵却无法再保持平衡了。光线变得离奇古怪。一些最清晰的思想,在人们的眼里如同一些在升腾水汽;它们散而复聚,把人们的心笼罩在凄惨而古怪的**中;乐思常常在雾气中浮现一两次之后,便全部消失;只是到曲终之时,才在一阵狂飙之中再次出现。甚至连快乐也渗透着一种苦涩而狂野。所有的情感中都蕴藏着一种热病、一种毒素。随着夜幕的降临,雷雨在蓄势待发。随即,沉重的云黑压压的,挟带着暴风雨,电光闪闪,《第九交响曲》开始了。——骤然间,在疾风骤雨之中,黑夜撕开了一道裂缝,在意志力的作用下,把黑夜从天空中赶走了,白昼的明媚又回到了我们的面前。
“用苦痛换来欢乐。”
——1815年10月10日致埃尔多迪伯爵夫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