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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信仰(第2页)

“六十年来,我一直在为你们的事操心;现在,我老了,我得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正在这时候,他得知他侄儿刚同卡桑德拉·丽多尔菲订亲了。他很高兴,他祝贺他,并许诺给他一千五百杜卡托。利奥那多结婚了。米开朗琪罗通过信件向新郎新娘祝福,并答应送卡桑德拉一条珍珠项链。他高兴归高兴,但仍提醒他侄儿说,虽然他对这类事情不很清楚,但他觉得利奥那多在把那女子领回家之前,应该很明确地处理她所有与金钱有关的问题,因为在这些问题上,总存在着一颗不和的种子的。信末,他又写上了下面这句挖苦嘲讽的劝告:

“喏!……现在,认真踏实地生活吧,但得使劲动脑想想,寡妇的人数总是多于鳏夫的人数的。”

两个月后,他给卡桑德拉寄来两只戒指,取代了他曾许诺的珍珠项链。一只戒指上镶有钻石,另一只上镶着红宝石。卡桑德拉为了表达谢意,给他寄了八件衬衣。米开朗琪罗回信说:

“衬衣很漂亮,我非常地喜欢,特别是布料。但是,我不喜欢你们如此破费,因为我这儿什么都有。代我谢谢卡桑德拉,告诉她若要什么尽管来信,只要我在这里所能找到的一切我都会给她寄去,无论是罗马出的还是别处生产的产品。这一次,我只寄一个小玩意儿;下一次,我会尽力而为她寄点喜欢的东西去。但你得让我知道她喜欢得到的是什么。”

不久,孩子们相继出世:老大叫博纳罗托,是照米开朗琪罗的意思取的;老二叫米开朗琪罗,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1556年,老伯父还邀请年轻夫妇前来他罗马的家中。他总是与他们同甘共苦,但自己的事情却从不允许他的家人照管,甚至他的身体健康。

*****

除了与家人的联系外,米开朗琪罗也交往了很著名的、高贵的朋友。尽管他脾气激烈,但要把他设想成像贝多芬似的多瑙河的一个农民,那就错得太离谱了。他是意大利的一个贵族,有很高的文化水准,又是世家名门。从他少年时在圣马可花园与洛朗·梅迪西在一起玩耍时起,他同意大利的最高贵的爵爷、亲王、主教以及作家、艺术家就关系密切。他就常同诗人弗朗切斯科·贝尔尼商谈;他同贝纳代托·瓦尔基有书信往来;他同卢伊吉·德·里奇奥及多纳托·贾诺蒂作诗唱和。人们在收集他的奇闻趣事,收集他关于艺术的深刻见解,他透彻了解的有关但丁的看法。有一位罗马贵夫人曾经写道,当他愿意的时候,他是“一位温文尔雅、风度迷人的绅士,整个欧洲几乎见不到与之相提并论的人”。在贾诺蒂和弗朗索瓦·德·奥朗德的谈话录中提及了他的彬彬有礼和交际习惯。在他与亲王们的某些交往信件中,人们甚至可以看出,要是他愿入朝为官的话,他将是个完美无缺的朝臣。他很善交际而他总是在与之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只要想过一种风光的生活,那根本不费劲。在意大利,他是天才之化身。在他艺术生涯的晚期,他已是伟大的文艺复兴的最后的幸存者,他的艺术充满着文艺复兴的思想,他独自一人就代表着整整一个世纪的光荣。不仅艺术家们认为他是个超凡脱俗之人,就连亲王们也在他的威望面前俯首致意。弗朗索瓦一世和卡特琳娜·德·梅迪西都非常敬佩他。科斯梅·德·梅迪西想委任他为元老院议员;当米开朗琪罗来罗马时,他平等相待,让他坐在自己身旁,亲切交谈。科斯梅之子,堂·弗朗切斯科·德·梅迪西,把红衣主教帽脱下拿在手里,接见了他,“对这位旷世之才表示出无限的敬意”。人们崇敬他的天才与“他崇高的道德”,他的晚年所享有的荣耀可与歌德或雨果相媲美。但他与别人不同。歌德渴求获得民望,他连雨果那份资产阶级的尊敬也没有,——他对世事,对现存秩序的态度是自由的。他看不起荣耀,他蔑视上流社会;如果说他为教皇效劳,“那是毫无办法”。他还毫不掩饰,“他连教皇都觉得讨厌,他们有时在同他说话时,并派人找他时,都让他恼怒”,而且,“他还视他们的命令不顾,不高兴时,就抗旨不遵。”

“当一个人天性如此,而且也受到其所受教育的影响,他憎恶繁文缛节,蔑视虚伪,你也没有道理改变他的生活。如果他对你无所求,也不想跻身你的圈子,那你去干扰他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屈就于这些无聊的事,非要让他屈从这个社会呢?此人并非什么高人,他只想着自己的才华,而不愿媚俗。”

因此,他与社会尽量少些联系,或者纯属知识方面的关系。他不让世人了解自己;而教皇、亲王、文人和艺术家们在他的生活中无关紧要。即使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对他有着一种真正的好感,那也只是暂时的。他爱他的朋友们,他对他们很慷慨,但是他的坏脾气、他的傲岸、他的疑惧,使他经常把最要好的朋友变成死敌。有一天,他写了如下这封漂亮而悲伤的信:

“忘恩负义的人天生这样,若在危难之中帮助他,他就说先前就帮助过你。如果你关心他给他工作做,他就声称你是别无他法,因为你对这工作一窍不通。他得到的恩惠,他都说成是施恩者不得不这么做。而如果他受到的恩惠显而易见无法否认的话,忘恩负义的人便久久地等待着,等到那个人犯下一个明显的错误时,他就借口说他的坏话,不用再感激他了。——人们一直这样对待我;然而,任何一个艺术家只要有求于我我必定真心实意地有求必应。可后来,他们竟借口我脾气古怪,或者说我精神不正常,便大说我的坏话。即使我真的精神不正常,那也只是伤害了我自己呀!他们这样对待我:好心没有好报。”

*****

在家里,他倒有几个比较忠实的助手,但多半是平庸之辈。有人怀疑他是有意挑选平庸之辈,好来驯服他们的,而非合作者,——不管怎么说,这倒也言之有理。但是,孔迪维说:

“许多人说他不愿教自己的助手,这是不对的:恰恰相反,他很愿意教他们。不幸的是,命中注定他的徒弟不是无能之辈,就是虽有能力但却没有恒心,刚学了几个月,就不知天高地厚,俨然是个大师了。”

不过,无庸置疑,他对自己的助手的要求第一条就是绝对的服从。他对于桀骛不驯者毫不客气,面对谦虚与忠诚的徒弟则特别宽容。懒惰的乌尔巴诺“不愿好好干”,因为他一干,就因笨手笨脚而把密涅瓦教堂的《基督》弄坏,难以修复。有一次他病了,受到米开朗琪罗慈父般的照料;他称米开朗琪罗“是世界上最亲爱的父亲”。——彼特罗·迪·贾诺托被他“当作儿子”。——西尔维奥·迪·乔凡尼·切帕雷洛从他那儿出去替安德烈·多里亚干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请求米开朗琪罗重新收留他。安东尼奥·米尼的感人故事证明了米开朗琪罗对其助手是多么宽宏大度。据瓦萨里说,米尼“是他的徒弟中有毅力但不聪明的一个”,他爱上了佛罗伦萨一个穷寡妇的女儿。米开朗琪罗按照他父母的意思把他从佛罗伦萨调开。安东尼奥想去法国。米开朗琪罗送了他好多作品:包括素描、纸样、《丽达》以及为作此画所作的全部模型,有蜡制的也有陶制的。安东尼奥带着这些礼物走了。但是,打击米开朗琪罗的恶运也使他的朋友受到影响。安东尼奥去巴黎,想把《丽达》献给国王。碰巧弗朗索瓦一世不在巴黎;安东尼奥便把《丽达》存放在他的一位意大利朋友朱利阿诺·博纳科尔西那儿,便回到他居住的里昂去了。几个月后,他再回巴黎时,《丽达》不见了:博纳科尔西把它卖给了弗朗索瓦一世,钱他自己私吞了。安东尼奥气疯了,没有经济来源,又无力自卫,流落在异国他乡,终于在1533年年底,忧伤而亡。

但在他所有的助手中,米开朗琪罗最喜欢就是,弗朗切斯科·德·阿马多雷,绰号乌尔比诺。并且因为他的爱护而名垂史册。自1530年起,他便为米开朗琪罗工作,在米开朗琪罗的指导下搞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米开朗琪罗非常注重他的前途。

“我死后,你有什么打算?”米开朗琪罗问他。

“我准备给另一个人工作。”乌尔比诺回答。

“噢,可怜虫!”米开朗琪罗说,“我想拉你一把。”

于是,他一下子拿出两千埃居给他:出手这么大方,只有皇帝和教皇才有如此的行为。

(据瓦萨里记述)

但乌尔比诺却死在他的前面。他死的第二天,米开朗琪罗写信给他侄儿说:

“乌尔比诺昨日下午四点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的死让我溶于悲伤之中,心如刀绞,我要是同他一起死反倒比现在要舒服些,因为我太喜欢他了,而且他也应该得到我的爱:他是一个光明磊落、忠贞不贰的高尚的人。他的死让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让我心绪处在久久的起伏之中。”

他的痛苦难以言表,三个月后,在他写给瓦萨里的那封有名的信中流露出来的痛苦更加令人伤心落泪:

“乔奇奥先生,我亲爱的朋友,我没有心思写信,但为回复您的信,我简单写几句吧。您知道,乌尔比诺走了,——对于我来说这份痛苦是巨大又无比残酷的,但也是上帝给我的一大恩泽。说是恩泽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世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心,他死时却教会我不必满怀忧愁而是企盼着地去死。他在我身边呆了二十六年,我自始到终认为他忠实可靠。我让他发家了;而我原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的,可他却走了;我么指望,只能希冀在天国与他重见了。赐给了他幸福之死的上帝明显地指引他天国是他的归宿。对于他来说,把我留在了这个欺瞒的世界里是最痛苦的,留在了无尽的烦恼不安之中。我自身的最精美的部分已随他而去,留下的只是没有尽头的苦难。”

怀着巨大的悲痛,他请求他的侄儿前来罗马看望他。利奥那多和卡桑德拉对他的悲痛感到惴惴不安,连忙赶来,发现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乌尔比诺死前要他照管一下自己的儿子,其中有一个还取了“米开朗琪罗”作为自己的名字,他从托孤的重任中增添了一种新的力量。

*****

他还有一些怪怪的朋友。因他生性偏执,对社会的种种限制有一种抵抗心理,所以他喜欢结交一些思维简单的人,他们往往头上有反骨,不拘小节,是一些出一般超的人。有一个叫托波利诺的,是卡拉雷的石匠,“他幻想自己是个出色顶尖的雕塑家,所以每艘载满大理石开往罗马的船上,他都要把他雕刻的三四件小雕像也装上,令米开朗琪罗笑破肚皮”。——还有一个叫梅尼盖拉的,是瓦尔达诺的画家,“经常跑到米开朗琪罗那儿去,求他画一张圣洛克或圣安东尼给他,然后他涂上色,卖给农民。就连国王们都不能得到其画的米开朗琪罗,却扔下手中的工作,按照梅尼盖拉的要求替他作画,其中有一幅上乘之作——《基督受难图》”。——还有一个理发师,也喜欢画,米开朗琪罗便为他画了一幅《圣弗朗索瓦受刑》图。——他的一个罗马工匠,是为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干活儿的,由于言听计从地听命于米开朗琪罗的指教,竟然在大理石中连他本人都难以置信地就雕出了一尊美丽的石雕像来,因此而自认为一不留神倒成了一名大雕塑家了。——此外,还有那滑稽的金匠皮洛托,外号拉斯卡;懒散的怪画家英达科,“他讨厌作画,倒喜欢神侃”,他老爱说“总是干活儿不知玩乐的根本就不配作一个真正的基督徒”;特别是那个可笑而无伤大雅的朱利阿诺·布贾尔蒂尼,米开朗琪罗对他特别青睐。

“朱利阿诺天性善良,生活勤俭,无邪无欲,米开朗琪罗非常喜欢他。他惟一的缺点就是对自己的作品特别钟爱。但米开朗琪罗却把它看作好事,因为他自己就常常因得不到自我满足而痛苦万分……有一次,奥塔维亚诺·德·梅迪西要朱利阿诺替他画一张米开朗琪罗的肖像。朱利阿诺动笔开始画了;他一言不发地让米开朗琪罗坐了两个小时之后,突然冲他喊道:‘米开朗琪罗,你来看,你起来呀,我抓住你相貌的主要部分。’米开朗琪罗站了起来;但当他看见那幅肖像时,对朱利阿诺大笑着说:‘你搞什么名堂?你把我的一只眼睛放入太阳穴里去了,你自己瞧瞧吧。’朱利阿诺一听,十分生气。他轮流地看了好几遍肖像和真人,然后大胆地回答说:‘我一点这种感觉都没有。不过,你坐回去,看看有什么要改动的。’——米开朗琪罗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笑着坐在朱利阿诺对面,后者反复地看看他又看看画,然后站起来说道:‘你的眼睛就是我画中的一模一样么,你是天生这样的。,——米开朗琪罗笑着说道:‘那好吧,是天生的错。继续画吧,别吝惜颜料。’”

(据瓦萨里记述)

这么宽容,米开朗琪罗对别的任何人都没有如此的宽容。他把这份宽容施于这些小人物,也是他对这些傲气自大的艺术家的可怜的人们的一种幽默的嘲讽,也许他们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疯癫狂乱来。这其中自有其悲伤的滑稽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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