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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妓(第1页)

名妓

李叔同早在天津之时就与当时天津的名妓杨翠喜交往甚密,李叔同所有的赠与歌伎名伶的诗词里面,最动人的还是忆杨翠喜的《菩萨蛮》:

其一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

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

其二

晚风无力垂杨嫩,目光忘却游丝绿。酒醒月痕底,江南杜宇啼。

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沾。

第一首《菩萨蛮》最惹人喜欢,清新上口,有南朝民歌的味道,就跟荷上圆滚滚的露珠一样。燕支山本来是个极刚性的地标,但在诗词里常与一丝柔情并提。据说汉朝燕支山被汉军夺取后,匈奴人曾有歌传“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就是指燕支山失守后,匈奴嫁妇甚至没有胭脂妆饰了。他们真会唱,“六畜蕃息”和“嫁妇颜色”确实是顶要紧的事情了,不用扯什么君臣大义。李白曾有诗云“燕支长寒雪作花,娥眉憔悴没胡沙”,说的是燕支山上常年高寒,山上大片纷飞的雪就权当是花了,李叔同写“燕支山上花如雪”是直接化用了李白这句诗。“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一句真是好,杨翠喜的娇羞尽出无遗,隐隐约约还有诗人的怜。清末许多人为杨翠喜写诗词,这大概是写她最好的词了。然而第二首格调就差得远了,烟水气太重,况且字里行间还有股子狎邪味儿,读两句都感觉有点腻味了,这种格调的词,真是一找一大把的。

杨翠喜天生有副好嗓子,从小就被卖到乐户家里学艺,后来在“协盛园”登台献艺,朱唇一启便赢得满堂喝彩。后来杨翠喜在“天仙园”唱,李叔同是个实打实的票友,天天去捧她,指导她的唱腔身段,还给她讲说戏曲的历史背景,杨翠喜视李叔同为亦师亦友的至交。当时李叔同早已娶妻,要说他指望与杨翠喜共度余生实在是有些不着边际了。李叔同第二首《菩萨蛮》里写“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沾”是挺深情款款的,这两人算是尽职尽责的票友与优伶的关系。

与李叔同相知的这些坤伶名妓,除了杨翠喜之外还有李苹香。李苹香与杨翠喜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杨翠喜深深地被卷入晚清政治风云之中成为政要们把玩的尤物,并且她自己好像也乐此不疲,而李苹香则与章士钊、李叔同、冒鹤亭、陈子言等文人相互唱和,得美名曰“诗伎”。有趣的是,陈子言曾经写诗描述冒鹤亭在李苹香的阁府大宴文人雅士的场景,当时章士钊恰巧未到,陈子言诗中将章士钊比作侯朝宗说“复社往事二百载,座中叹少侯朝宗”。李苹香,自然是那个李香君了。

人世间的事情,往来二百载,世代兴衰更替,不留任何痕迹。此时此刻这位在李苹香阁府大宴文人的冒鹤亭,就是当年与侯朝宗相交甚密并称为“明末四公子”的复社文人冒辟疆的后人。沪上歌管楼台,一如秦淮河畔管竹丝弦,通识大体才貌俱佳的女子虽然远远排不出八位,李苹香却绝对算得。

章士钊为李苹香写过传记,李叔同也为这本《李苹香传》写了序言。总的来说,据《李苹香传》,李苹香沦落风尘的经历只能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了。

她本名黄碧涟,籍贯徽州,祖上是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尚书,是徽州望族,到她父亲那一代,已经家道中落,她父亲只得以笔墨之事在外谋生。毕竟是有根基的大家族,黄家虽然中落,也应该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平。李苹香18岁那年上海洋商举行赛马会,李苹香与母亲以及异母兄弟一起去看。没在上海玩几天,发现上海物价真贵,莫名其妙地,带的盘缠全没了,连住店的钱与回去的路费也没有了。这个时候,旅店里跳出来一位早已暗中观察多时的三十来岁奇丑无比的潘姓客人,热情地帮助他们,提供资费让李苹香一家在上海继续玩。这位姓潘的客人不但年纪大,而且长得很丑,为方便起见下文简称潘丑叔。几天之后,这位潘丑叔提出要娶李苹香为妻。

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苹香母兄惊愕之下莫名其妙地答应了潘丑叔,并且直接让李苹香与之同住。这位潘丑叔其实是有原配的,原配此时醋意大发不准他们进门,潘丑叔只得带了李苹香流落苏州。在困顿之中,潘丑叔又要求李苹香去做妓女,自己吃起软饭,于是本为徽州望族之后才貌出众的李苹香就这样沦入风尘。

这段故事很莫名其妙,并且经不起推敲,就好像这世上原有上万条路,故事中的人偏偏每次都选了最方便把女儿卖成妓女的路。李家再不济也是没落了的大族,还能有闲钱给妻儿来上海看赛马,带李苹香来的妇人再没主见也是她的生母,不是苦情戏里不仁不义包藏鬼胎的后妈。所以这段故事除了莫名其妙之外,再难找到别的形容词了。李苹香沦入风尘的前后只能见于章士钊的《李苹香传》了,而这传记中沦入风尘这一段也只能出自李苹香之口了。歌伎命薄,欢笑无期,本就是自伤身世之人,或许经历中有难言之隐,这个世界也该理解,不然人也真够薄情了。

李苹香曾送给李叔同三首绝句感怀命运:

其一

潮落江村客棹稀,红桃吹满钓鱼矶。

不知青帝心何忍,任尔飘零到处飞!

其二

春归花落渺难寻,万树阴浓对月吟。

堪叹浮生如一梦,典衣沽酒卧深林!

其三

凌波微步绿杨堤,浅碧沙明路欲迷。

吟遍美人芳草句,归来采取伴香闺。

三首诗写得也就那样,无论遣词还是用意都很老套,而且意图很明显。这样子写诗很容易惹人敬怜,“不知青帝心何忍,任尔飘零到处飞”这种类似的话自古都被用来在秦楼楚馆之间用。第二首很对李叔同的口味,第三首用现在的话来说,很有女性的自觉意识。

李叔同与李苹香初识大约是在1901年,他第一次到天韵阁就赠给李苹香三首七绝,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沧海狂澜聒地流,新声怕听四弦秋。

如何十里章台路,只有花枝不解愁。

这首诗后两句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之苦闷,却无其中埋怨的味道。李叔同对教坊女子别有温情在,话说起来就像在微叹“未解忆长安”的小儿女。不是薄情,只是不懂。

李叔同与李苹香相知四年,到了1905年,李叔同经历了丧母之痛与学潮风波,在去日本之前,李叔同又赠李苹香四首七绝,其中有句子曰“梦醒扬州狂杜牧,风尘辜负女相如”、“笑我风怀半消却,年来参透断肠禅”、“取次花丛懒回顾,休将薄幸怨微之”,一句比一句冷,他自己也知道是“辜负”是“薄幸”。比之当初,这话说得是让人要多难过有多难过。从这里开始,李叔同不断收缩他生活的外围,却又不断平铺生命的内部空间。他把他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寡淡了,直至青灯古佛。

然而有风怀半消却参透断肠禅的,也有天不老情难绝的。章士钊直到年近七旬,尚惦恋李苹香,他写过一首刻骨铭心的《虞美人》以寄心绪:

芙蓉不逐东风去,还认秋来路。似能相识过来人,往日金刚坡上意相亲。

侯生曾被香君误,闲却寻花侣。可怜抵死忆吴门,除了观音八面不成春。

风风雨雨忆前尘,被七十余年的风雨吹打过的心比这个新生的国家更为沧桑,老人经历过的情感一般不会言说的,然而还是“可怜抵死忆吴门,除了观音八面不成春”,深情至此,真是后世无复。

不过顺便说一句,按金庸的描写大致能把男人分成三类:一类是段誉类,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且一门心思认定了除却巫山不是云;一类是段正淳类,博爱多情生性风流,却又对每个都至情至信,真是让后人感慨不及;还有一类是欧阳克类,不再多说。至于“可怜抵死忆吴门”的章士钊,充其量就属于段正淳类,即便如此他与李苹香的感情也是流传甚久,一派才子佳人的味道。这就是文人的优势,有时候写首上口的小令就能流传甚久,在后人心里立刻呈现出一副别样的情态。

李苹香是个聪明人,明白这些人都是靠不住的,也知道自己就算再进行辩解也不改沦入风尘的事实。那个年代,萧红还没从呼兰县走出去,秋瑾还在做湘潭富绅子弟的妻子,鲁迅还没有在女子师范高等学校讲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李苹香决意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靠着自己生存。后来李苹香的知交好友吴芝瑛卖掉家中珍藏的董其昌手书的《史记》全部真迹才救出了她,李苹香晚年则以卖字画为生。

说起吴芝瑛,当杨翠喜为袁世凯称帝大唱赞歌的时候,吴芝瑛也在上万言书痛斥袁世凯。巧的是,上文提到的与李叔同父亲筱楼公同年的吴汝伦,正是吴芝瑛的伯父。近代史上风流人物的家世挖两三代总是能陷入这种纷繁复杂又让人感慨不已的境地。所谓诗书传家久,又能养得有真性情的后人,有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这是人可以变得更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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