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有个名叫钱仲益的人,十六岁中举,读书过目成诵,曾作过元朝杭州路录事。但新朝几次征召,他都以手病为由,坚辞不就。性格多疑的朱元璋,却不欣赏钱仲益的忠贞,而是怀疑他心怀轻蔑,立刻降旨捉拿进京。朱元璋亲自接见,愤愤地问道:
“钱仲益,朝廷几次征召,你为何拒不应旨?莫非是怀恋早已灰飞烟灭的胡元王朝?”
“皇上,小民虽然做过几天元朝的小吏,但并没有与之生死与共的恩义。”
“那,你为何屡屡奉召不至呢?”
“万岁,小民除了写写算算,身无长技。本想为大明朝尽忠效力。无奈,力不从心呀!”
“这是为何?”
“三年前,小民右手患了风湿之症。”他举起像鸡爪似的右手,极不灵便的屈伸了两下。“如今右手僵直,已经不能提笔写字。就是应召,也只能浪费朝廷的禄米。故而……”
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为何不求医治疗呢?”
“小民遍求名医,无奈药石无效呀。”
“真是这样吗?”朱元璋不动声色。
“小民不敢说谎。”
“既然这样,朕倒有个好验方,保证治好你的风湿症。”
“皇上,小民已是花甲之人,活不了多久啦。不治也罢——不敢麻烦圣上!”
“嘿,治治总比不治好哇,免得空来京城一趟!”
朱元璋朝内侍一摆下巴。内侍立刻拿过一把方杌子来,放到钱仲益的面前。杌子上面放着一块木板。钱仲益大惑不解。不知这是何等治法?只听内侍命令道:
“把你的右手放到木板上!”
“这是为何?”钱仲益愣住了。
“给你治病呀。快放上!”
“这……”钱仲益右手伸了一伸,立刻又缩了回去。
“磨蹭啥!”内侍伸手将他的右手拉到木板上紧紧按住,从背后走出一个人,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钉子。没等钱仲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嘭嘭”两下,他的右手已经被钉在了木板上。一声嚎叫,他晕了过去。
钱仲益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右手成了终生残废!到了洪武晚年,朱元璋再次召钱仲益出山。他不想连左手也废掉,只得乖乖昕命。结果,被授为本县训导。由于恭谨效命,后来又被晋升为太常博士。
当初,朱元璋攻占金华时,当地有位儒生曾为他讲过经史。此人名戴良,字叔能,自号九灵山人。戴良见这位带兵大元帅长脸似驴,目光狡黠,料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朱元璋离开金华不久,便连夜逃走。明朝开国后,一直隐姓埋名。不料,他的行踪,终于被官府访查到,强行锁到京城来。未曾想,朱元璋授他官职,他却以老疾为由,极力推辞。第二天,便趁机溜走。朱元璋遂派武士骑上快马,四处追赶。终于在一条山间小路上被拿住。上一次,是麻绳捆绑,这一次,变成了铁丝穿锁骨。已经七十六的老翁,不等被押回应天,便痛楚地死在路上。
总之,凡是为元朝甚至张士诚效过力的儒生,只要不接受洪武皇帝的征召,别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苏州儒士姚叔闰和王谔,比钱仲益的遭遇悲惨得多。他们因为拒不奉召,不但被砍了脑壳,而且家产也被抄没。朱元璋对旧文人的残酷戕害,使儒生们惶恐至极。但他却十分得意,竟然特别制定一条法律: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是自外其教者,诛其身而没其家,不为之过!”
从此之后,“不为君用”,就成了文人儒生拒绝出仕的一大罪状。敢有以身试法者,都将遭到杀身亡家之祸。
朱元璋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对事对人都是如此。只要是他认为有用的,哪怕是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徒,也兼收并蓄。谁若妨碍他的利益,就是天王老子,圣贤佛仙,照样弃之如敝屣,除之赛寇仇。
朱元璋一方面重用僧道,但又常常杀戮和尚道士。对儒家、法家等也是如此。他经常大骂李斯和韩非,但却又从法家著作中生吞活剥,取法其道。他言必称三代,儒家思想仿佛是他的政治旗帜。但在骨子里,却根本瞧不起儒生。
朱元璋对孔老夫子,同样是貌合神离。当年,孔老夫子的后裔衍圣公孔克坚,幸亏做事圆通,才没有惹下杀身之祸。为了张扬尊孔这面大旗,京城新建了供奉孔子的文庙。当礼官向朱元璋请示祭祀孔子的礼仪时,他胸有成竹地答道:
“每年春秋二次祭祀孔子,可以只在曲阜举行,不必天下省、府、州、县普遍祭祀。”
皇帝的口谕一出,士大夫一片哗然。人人觉得,连自己的信仰与人格都受到了损害。虽然人人害怕捋大皇帝的虎须,但为了维护万世师表的尊严,有人竟然豁出了性命。
刑部尚书钱唐,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率先上书进言,字字铿锵:“孔子垂教万世,天下共遵其教,故天下得通祀孔子,报本之礼不可废也!”
刑部侍郎程徐也奏折争辩:“天下之民,非三皇之教,则无以生;非孔子之道,则无以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皆圣人也。然则,光扬三纲五常之道,载之于经。仪范百王,师表万世,使世愈降而人极不坠者,孔子也。孔子以道设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道也。天下之人,读其书,由其数,行其道,而不得举其祀,则非所以维人心扶世教也。”
翰林待制王祎紧跟着站出来说话。他引经据典,全面考察了历史上孔庙陪享和祭祀礼仪中的缺点,想给皇帝提供一个台阶,使他放弃鄙薄孔圣人的主张。但对于废除孔子在全国各地享受祭祀的事,仍然不肯附和皇上的意愿。
大臣的奏章,口气惶恐诚挚,理由无比充足、冠冕堂皇。但朱元璋不但一概不予理睬,反而心下愤愤。拧了几天胡子梢,终于想出一个主意:让几个儒家权威领头表态,以平息臣下的不满。
于是,公认的大儒、国子司业宋濂和御史中丞刘基,首先被点了将。刘基自然反对皇帝的“圣意”,但又知道劝转固执己见的朱元璋并非易事。尽管心下焦急,却不想自讨没趣,陷在混水中。他在动心计,设法赶快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所以当内侍前去传口谕,要他进宫陛见。还没走进屋子,就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来到床前才知道,他犯了极其险恶的“心口疼”。
内侍如实复命,朱元璋只得先找宋濂。他和气地向这位饱学之士问道:
“老先生谅已听到,他们对祭祀孔夫子的无礼吵嚷了吧?”
“臣,略有所闻。只是不得其详。”
“说说你的看法——要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