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宋濂挖空心思,尽量不激怒皇帝,他一字一板地说道:“孔子集圣贤之大成。自古尊之为至圣先师,故而通祀于天下。颜、曾、思,孟等七十二子,乃传孔子之道者,只于国子监祀之,庶几乎不悖于礼。”
意思是说,弟子们在太学祭祀即可以了。至圣先师孔子,还是要全国祭祀的。
“既然他们是师徒,一视同仁可也,又何必分别祭祀呢?”朱元璋仍然不答应。
宋濂掰着手指头答道:“陛下,伏羲为道统之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以次而列,皆天子公卿之师表,祭祀于国子监,礼亦宜之。而孔子祖承尧、舜,显彰文、武,似通祀于天下为宜。”老儒生绕来绕去,还是不赞成皇帝的圣意。
朱元璋反对在全国供奉,祭祀孔子,就是想突出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在他心目中,神仙佛祖也好,至圣先师也好,都是供皇帝驱使的工具,决不可凌驾于皇帝之上。而宋濂这位文臣首领、文章班头,也给那帮顽固书生帮腔,把尧、舜、禹、汤等皇权的老祖宗,与孔子的晚辈后生相提并论。惟有孔子,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必须在全国供奉与祭享——凌驾于我大皇帝的头上了!真是岂有此理!他恨不得将面前这个满脸白胡子老家伙,狠掴一顿耳光。转念一想,得罪了孔圣人,无异于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他依靠维护皇权的根基也要动摇。拧了一阵子胡子梢,朱元璋眨眨眼,卖个人情说道:
“老夫子的一番话,使朕茅塞顿开。此事以后再议吧。”
朱元璋虽然当面给了宋濂一点面子,但却对这位一直待之甚厚的老儒,在关键的时候不肯帮忙,仍然怀恨在心。
国子监助教贝琼,得知宋濂不识时务,为了邀宠,打着批驳宋濂的旗号,连夜上了一篇《释奠解》,为皇帝夺理张目,朱元璋方才体面地收场。
朱元璋意志坚强,想干什么便一定要干成。既然已经找到了下驴的台阶,本应体面地收场,但对于儒生们违背他的旨意,依旧在全国各地祭祀孔子,仍然耿耿于怀。他忽然想起,当初读《孟子》时,有一些话很刺眼。立刻命内侍找来再看。
刚刚翻看了一会儿,他就连连跺起脚来,恨不得将手中的书本撕个粉碎。书中那些“民为贵”,“君为轻”等字眼,示威似的,一个个在他眼前跳动。宛如芒刺在背,一刻也无法容忍。而以前读到这些地方,虽然感到不舒服,却并没有觉得如此地难以忍受。特别是下面这些话,几乎使他暴跳起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孟轲这个家伙,简直是在戳着脑壳骂自己!朱元璋将书本狠狠摔到一边,大声骂了起来:
“倘若那老儿活在今日,我一刀结果了他!”
第二天早朝时,朱元璋亲口传旨:“三日后,朕将赴文庙向先师孔子举行祭礼。但,近读《孟子》,见“寇仇”、“草芥”,连篇累牍,大非臣子所宜言。着立刻逐出殿外,不得配享。诸大臣敢有以此进谏者,以藐视圣躬论!”
就像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上一瓢冷水,听到这个旨意,满朝文臣,惊恐得像炸了锅,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那个不怕死的刑部尚书钱唐,不顾警告,再次挺身而出。他匍匐地上,颤声奏道:
“陛下,臣有要事奏闻。”
“你要奏何事?”
“为亚圣孟子。”
“哦,”朱元璋认为钱唐接受上次坐冷板凳一一不被理睬的教训,要帮自己说话。立刻和气地说道:“好哇,说说你的看法,给他们听听。”
“陛下,孟夫子不惟是孔教的忠诚继承者,抑且发扬光大,世称亚圣。如崇祀圣人,而冷落亚圣,只恐有悖于圣贤治国大计呀!”
“放肆!”朱元璋怒吼起来,“朕已明谕,敢有以孟子进谏者,便是藐视朕躬。给我逐出殿去狠狠地打!”
内侍上前拖钱唐,钱唐一面挣扎,一面哭着叫喊:“陛下,万万不可冒犯亚圣呀!”
“大胆钱唐,竟敢咆哮殿堂,莫非你不怕死?”
“陛下,为亚圣而死,臣虽死犹荣啊!”钱唐在殿外大声喊叫。
“你们放开他。他敢再开口,朕就亲手射杀他!”
钱唐仿佛失去了理智,对堂堂大明皇帝的暴怒,竟然视而不见。暴怒之下的朱元璋拨开内侍,转身向奉天殿走来。殿内外侍立的臣僚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都为钱唐捏了一把汗。但谁也不敢出班劝解。
一时间,奉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见钱唐整整衣冠,大步进了殿门。朱元璋并不说话,伸手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弓箭,搭箭开弓,等待钱唐近前来。
距离越来越近,钱唐反倒加快了脚步。他满脸涨红,脚步踉跄。朱元璋更加恼恨,一声不响,“嗖”地一箭射了出去。只听“噗”地一声响,射中了钱唐的左胸。钱唐身子向左侧猛地一摇,趔趄几步,又站稳了。右手捂住伤口上的箭杆,准备继续前行。朱元璋怒不可遏,立刻再发一箭。这一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右胸。钱唐身子摇几摇,晃几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过了不一会儿,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双膝跪地,膝行前进。看来,这老学究今天是决心要为孟老夫子殉葬咯!
朱元璋更加恼怒。他将弯弓拉得像满月一般,瞄准钱唐的心窝,猛力射去。钱唐心窝又中一箭。“咕咚”一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方砖。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动着,嘴里无力地呻吟道:
“陛——下!微臣……都是为,为的,国家,千秋……大业呀!”
在朝堂上皇帝亲手杀人!这种悲惨的场面,不但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
大臣们有的脸色青紫,赜目而视;有的闭目缩脖,不敢抬头;有的热泪盈眶,极力忍泣……
不知是铁石心肠被大臣的热血所融化,还是因为当着满朝文武拉弓伤人太残忍。朱元璋放下弓,无力地坐回到龙椅上。低声对内侍吩咐道:
“抬出去,给他治伤!”
钱唐被抬出了殿外。
大殿内鸦雀无声。过了好一阵子,大臣们方才回过神来。有人带头跪下,高声颂扬:
“陛下天纵圣明——钱唐罪有应得。”
朱元璋借梯子下台:“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无理犯上的下场。胆子大的,不妨再仿效。反正,朕不光有利箭,还有锋利的钢刀!”
他环视匍匐在地的大臣,稍停了一下,然后果绝地说:“再有以此饶舌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