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阔耿介的钱唐,只因为亚圣说了几句公道话,差一点被皇帝亲手射死。孟老夫子则因为在两千年前为天下臣民说了几句公道话,被朱皇帝剥夺了在孔庙陪吃冷猪头的权利!
或许是老天也在为亚圣鸣不平。几天后,钦天监便向皇帝奏报:连续几天,天宫文星昏暗。不怕臣民怕苍天,自古帝王皆然。朱元璋更擅此长。听到奏报,心下忐忑不安。忽然想到,大概是因为错待孟夫子,惹怒了上苍。急忙下了一道谕旨弥缝:
“孟子辟邪说,辨异端,发扬先圣之道,不无是处——可以恢复祭奠。”
孟老夫子被赶出文庙不几天,牌位虽然又被请了回去。但朱元璋厌恶之情,丝毫没有消减!哼!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草芥”、“寇仇”,什么“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什么“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未闻弑君也。”什么“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他觉得,这些话,就是指着鼻子在斥骂自己,使人一天也不能容忍。而《孟子》,又是历代官定的《四书》之一,各级学校用来作教本,科举考试用来命题,简直是将洪水猛兽般的犯上谰言,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怎能不使他痛恨恐惧?
后来,朱元璋终于想出了两全之计——篡改。洪武二十七年(1394),他命令八十二岁的翰林学士刘三吾对《孟子》进行大量删节。
老翰林奉旨后经过反复的追索释义和细心揣摩,将《孟子》删去了八十五条——三分之一,仅保留下一百七十余条。朱元璋很满意。命名《孟子节文》,刻板印刷,颁行天下。并颁诏规定:“尔后,一律以贤良中正之《孟子节文》为本。一百七十条之外,课士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
至此,孟轲这段公案,方才告一段落。
但是,像害怕孔丘、孟轲的声誉超过自己一样,朱元璋对孔孟之徒同样戒心特重,怀疑满腹经纶的儒生们,瞧不起放牛娃出身的大明皇帝。他像防贼似的,始终以戒备的眼光盯着读书人。弄得文臣们,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有一天,宋濂向朱元璋推荐了江西新淦一位名叫邓伯言的儒生。朱元璋听说此人擅长作诗,命他兼程进京,并且立即召见。为了试探邓伯言的才学,朱元璋命他当面赋诗。出的题目是《钟山晓寒》。
邓伯言听说,皇帝对文人的作品特别挑剔,认真构思、字斟句酌后,方才完篇。他双手将诗稿呈上,心鼓咚咚作响,不知会讨得皇帝的喜欢,还是能若来祸患?
朱元璋接过诗稿,低头看了一遍。忽然,以手击案,高声念起来:
“干戈旌四海,春雷动苍穹。鳌足立四极,钟山蟠一龙!”
邓伯言偷眼觑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忽见重重地拍击龙案,以为皇上动了怒。眼前一阵黑,吓昏过去。朱元璋只得命内侍将他搀扶回住处。直到出了东华门,邓伯言方才苏醒过来。回到馆驿后,一头倒在**,两餐没张口,静等大祸降临。
殊不知,邓伯言这首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的新作,不仅颂扬了“旌四海”,“动苍穹”的绝世武功,还讴歌了鳌立龙蟠的新皇基业,搔痒搔到了地方。拍马拍得恰到好处。朱皇帝怎会不赏识?第二天,内侍捧来上谕,授他为翰林院编修。这位邓老先生像死而复生一般,揩揩泪水,望诏谢恩。此时,他才明白,由于陛见时心情太紧张,完全误会了皇帝的意思,将拍案赞叹,当成了拍案大怒。多亏没有吓死,不然,这趟京城之行,可就白白搭上了性命。不过,这次惊吓使他深深体会到,朝廷的俸禄,是要双手捧着一颗心去争取的。
无独有偶。绍兴才子唐肃父子,也体验了惊涛骇浪的滋味。
唐肃元末中举,做过张士诚的书院山长、儒学学正。洪武三年被召进京,帮助朝廷制礼作乐,后升翰林供奉。
有一天,朱元璋带领一班文臣到御苑鹰房,观看外国进贡的珍禽异兽。有一只大鹏,身长二尺,长喙赛铁,利爪如钩。朱元璋很兴奋,让宋濂作一首《咏鹰》诗。宋濂随口吟了一首五言绝句:
朱元璋本想借大鹏的威武健壮,让出口成章的老夫子,能像邓伯言那样,借吟颂雄鹰壮志凌云、一翮万里的勇武精神,讴歌自己的雄才大略。孰料,胶柱鼓瑟的老学究,一点不看火色,竟用“自古戒禽荒”,来进行规劝。意思是不要玩物丧志,以免荒废国政!
轻松欢快的气氛,突然被搞得很紧张。本来是为了消遣,却弄得皇帝很尴尬。朱元璋心下怏怏不快,本想沉下脸狠狠训斥一顿。但想到宋濂是太子的师傅,自己也常常当众嘉勉,只得暂时忍住了。扭头到一边,满脸愠色地说道:
“朝廷公事如麻,朕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但,想到众卿每日忙碌国事,劳累异常,方才让他们忙里偷闲,偶然消遣一下。其实,朕根本就不喜欢什么禽鸟野兽!”
如果宋濂识趣,接上说一句“这正是皇上圣明之处”,也就罢了。岂料老学究仍然不转弯。神色严肃地说道:“陛下说的是,应当防微杜渐!”
这等于指着鼻子教训皇上。朱元璋的脸色更加阴沉,气氛十分紧张。站在不远处的唐肃,误认为宋濂的规劝打动了皇上。皇帝圣明,从谏如流臣下耿忠,不惮进谏。实在是千古佳话。心里一高兴,也跟着咏了一首七绝:
长啄利爪非寻常,一翮自应藐苍穹。词臣不敢忘规谏,却忆当年魏、郑公。
唐肃不但认为雄鹰应该展翅远翔,放在御苑里供人观赏,有违它的本性,而且将宋濂比成宋朝名臣魏国公韩琦和郑国公富弼。为雄鹰叫屈,歌颂的目标也不是皇帝,而成了宋濂。朱元璋哪里听得下?蓦地站起来,拂袖而去。由于走得匆忙,面前的一只碧玉茶杯,被袍袖带到了地上,“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陪侍左右的臣子们,个个吓得变了脸。
宋濂和唐肃的不识时务,朱元璋衔恨于心。想到前些日子因为祭孔的事,宋濂当面不给面子,索性二“罪”并罚。以“当众辱侮圣躬玩物丧志”的罪名,将德高望重的老臣,逐出朝廷,由国子监司业,贬到安远县做了一名七品知县!
几天后,唐肃上朝迟到了几步路的光景,朱元璋便以“失朝”为由,将其罢了翰林,撵回老家去。唐肃不愿再捧着一颗心侍候皇上,反而认为因祸得福,从此可以安度晚年。不料,他刚被驱赶出朝廷,他的儿子唐之淳又遇到了麻烦。
当年,徐达率部北征王保保之时,唐之淳在军中任书记。沈儿峪大战告捷,王保保几乎全军覆没。报捷露布(文书),是唐之淳的手笔。飞马报进京城后,朱元璋不仅为大捷高兴,更为露布优美的文笔所倾倒,立刻派飞骑将唐之淳召还进京,准备加以重用。
谁知派去的人没弄明白皇帝的意图,加之捉人捉惯了,误以为是奉旨捉拿罪犯,竟然将唐之淳锁起来押回京城。到了应天,恰好路过唐之淳姑母的门口。唐之淳请求见姑母一面,以便为自己料理后事。他与姑母抱头痛哭,使者反复催促,方才上路。等押到东华门,宫门已经关闭上锁。门上通报进去,朱元璋命裹上白布,将人从墙上递进去。
朱元璋眼睛盯在书上,头也不抬地问道:“下跪何人?”
“小,小臣,唐,唐之淳。”唐之淳抖成了一团。
“唐之淳,北方前线的露布,是你写的吗?”问话的语气冷冰冰。
唐之淳估计是露布出了事,叩头答道:“臣才疏学浅,文理荒诞,冒犯皇上,罪该万死!”
朱元璋一甩下巴,内监在唐之淳面前摆了个短几,并点上蜡烛,同时将一篇文稿放在他面前。唐之淳一看,原来是皇帝的御笔,是晋封九个儿子一个侄孙(朱文正之子守谦)为王的册文。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是何意。战战兢兢地问道:
“皇上,这是……”
朱元璋平静地答道:“唐之淳,你为朕将册文润色一番。”
“此乃万岁的御笔……”唐之淳连忙叩头哀求,“小臣万死不敢当。”
朱元璋略一思忖,点头说道“你若不敢径改,就用小字注在旁边吧。”
“微臣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