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基感动地答道:“陛下的重托,微臣一定戮力而为。陛下尽可放心地北上。”
“好。朕就放心啦!”
皇帝如此信任,怎能不竭尽忠诚?何况,刘伯温一直主张,新朝初立,应该有个良好的开端,奖善伐恶,严肃法纪,以纠正自宋元以来,对官吏放纵优容所造成的吏治腐败。于是,他命令御史们认真纠察,对不法官吏和事件,一律奏闻弹劾。官内侍卫和宦官如有违纪犯法者,则及时禀告皇太子加以处置。这样,弹劾官吏违纪的奏章,雪片似的飞到了御史台衙门。李善长坐不住了。他认为刘伯温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是冲着自己和中书省来的,甚至怀疑,这是刘基代表江南文士集团的一次反扑。可巧,他的亲信、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的事实被揭露出来,李善长赶忙去刘府,当面说情。
刘伯温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献茶之后,主动问道:“丞相公务繁忙,屈驾来访,谅必有所教诲。在下当洗耳恭听。”
“哈哈,中丞大人太客气了。”李善长皮笑肉不笑,“老夫是特地向刘大人请教来的。”
“不敢,不敢。丞相有何教诲,不妨径直说来。”刘伯温彬彬有礼。
“中丞大人,都事李彬被抓起来,有据可查吗?”
“大人,李彬的案子已经审结,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真的是这样吗?”
“丞相放心,对李彬并没用刑。在证据面前,他本人只能如实招认。”
“这么说,是供认不讳啦?”
“正是。”
“中丞打算如何处置?”
“李彬罪行严重,按律当斩。”
“不能通融些吗?”
“不能——那厮罪不容诛!”
李善长沉吟了一阵子,痛恨地说道:“那厮竟然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作孽,真是罪不可恕!”李善长这句话的潜台词,仍然希望刘伯温看在他的面子上予以通融。
“好,有了丞相的谅解,卑职就可以从公而断了。”刘伯温顺水推舟,故意装糊涂。
“不过,眼下江南大旱,如开杀戒,只恐与祈雨不利呀。”
“正相反——杀了恶人,天公喜悦,必降甘霖。”
李善长满脸愠色:“中丞大人,这么说,李彬是死定了?”
“是的,无法宽恕,应当立即正法。不过,眼下皇上在外巡视,还要听从圣旨定夺。”
李善长说情碰了壁,愤愤离去。
铁面无私的刘伯温,竟然没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留面子。事后想想,害怕被李善长抓住辫子,立即派飞骑呈报朱元璋,请诛李彬以肃法纪。朱元璋一向最为痛恨贪贿之徒,当即作了批复。刘伯温接到圣旨,立刻将李彬正法。从此,他与李善长的矛盾更深了。
八月,朱元璋御驾返京。李善长一再攻击刘基专横跋扈,那些受到惩戒的官宦们也纷纷说刘伯温的坏话。无奈。刘伯温的所作所为,都是朱元璋临行前所嘱托的,而用御史台牵制中书省,正是朱元璋的本意。现在两家撕咬起来,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过,刘伯温的智慧计谋,就像他的满脸落腮胡子,多得不可胜数。相形之下,自己这个圣明天子,简直就是一个愚笨的后生。这不能不成为朱元璋的一块心病。如今天下平定了,皇帝的龙墩坐稳了,智谋韬略不亚于孔明的刘基,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韬略智谋,不但失去了用武之地,他的超人智慧,非凡的能力,反而成了遮挡灼灼皇冠的一片阴影。
“看来,刘基与李善长一样,都是要不得的。”捻着胡子梢,朱元璋暗暗在心里叨念。
洪武元年秋,肆虐了半年之久的旱情,仍然没有解除的迹象。
焦急的朱元璋把怨气发泄到御史台身上。不知听从了什么高人的指点,他一口咬定,是御史衙门的御史,以及在外面巡按的御史昏聩庸懒,冤枉百姓,触怒了上天的缘故。遂将在外公干的巡按御史何士弘等逮回京城,捆缚在马房里,等候处理。同时下达命令,朝臣一律上书言事,检讨在哪些地方得罪了上天。
心地坦**的刘基,并不知道皇帝对自己已经心生嫌隙,仍然一如既往,揆情度理,连夜上书,贡献自己的“陋闻拙见”。他一共奏了三件“有违天意”的事:
第一,战争期间阵亡的将士。他们的妻子一直安置在“寡妇营”里集中居住。数万未亡人圈在一起,既不能出嫁,又不得与家人团聚,阴气郁结,怨尤凝聚;第二,修城建宫殿时死亡的工匠,尸骨暴露荒野,至今未得安葬;第三,张士诚的降卒,全部沦为被管束的军户。所有这一切,不仅有损于圣朝的仁爱与德治,更有违上天好德之意。
刘基的条陈,条条在理。朱元璋只得接受,马上发布命令:寡妇听从改嫁,不愿改嫁者,送还原籍或投靠亲故;死亡的工匠,由官府代为葬埋,所有服役降卒,一律释放回家,张士诚部投降的头目统统免于充军。
害怕上天示警的朱元璋,情急之下,不但给了刘基极大的面子,而且再一次表现了从谏如流的广阔胸怀。
倘若近期内天降甘霖,庶几乎可以平息朱元璋的焦灼。孰料,老天爷并不理会他的祈求与诚意。半个多月过去了,旱魃照常肆虐。沟溏干涸,禾稻枯死,农夫的一颗心,宛如在烈火上烘烤。朱元璋更是焦躁得近乎疯狂。他觉得,刘伯温欺骗了自己,立即传来责问。
“你说,上天示警,方才殃及百姓。为什么朕一一改正了,仍然滴雨不降?你胡乱狂吹,当负什么罪过?”
“臣本以为,陛下做了三件好德之事,自会平息上苍的怒气。”刘基极力平静地回答,“眼下旱情持续,也许还有其他惹怒上苍的地方。”
“刘基,你是在嫁祸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