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刘伯温急忙跪到地上,“多年来,微臣得到皇上信赖,自知并非事事独具灼见,之所以屡屡知无不言,无非是一片血诚使然。”
“哼!你的知无不言,只能给朕躬添烦!”朱元璋在地上大步踱着。“你还有什么高见?”
“罪过,罪过。”刘伯温只能自怨自艾,狠狠地在方砖地上撞脑袋。
皇帝无故迁怒,使刘伯温痛切地感到,自己已经成了多余的人。继续流连朝堂,凶多吉少。于是,他伏在地上,唏嘘奏道:
“陛下,微臣有一事启奏,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事就奏,不必绕弯子!”朱元璋冷冷地回答,然后重重地坐回到龙椅上。
“陛下,微臣的老荆,近日病逝。恳请皇上准假,回去料理丧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讣告已经到达五天了。”
“为什么今日才上奏?”
“皇上正为祈雨忧心,此乃区区私家小事,微臣不敢给皇上添乱。”
刘伯温的回答,使朱元璋听来很舒服。他轻叹一声说道:“丧妻不是小事,朕准你回乡料理丧事。”
“谢陛下。”刘伯温又磕了一个响头。
刘伯温想不到,这么容易便轻易抽身,赶忙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京城。
不料,刘伯温前脚刚离开应天,朱元璋紧跟着便下达了一道圣谕:
“着刘基还乡料理妻丧。御史台、按察司各官,全部自驾船只,发往汴梁安置。”
“安置”是赋闲别名。可怜数十名官员,因为受到刘伯温的连累,无端遭到贬斥。喊罢“万岁圣明”,他们草笠短褐,摇橹撑船,衔恨去了汴梁。直到北方平定后朝廷缺少官吏,才被重新起用。
朱元璋处处以汉高祖刘邦自居,一直把刘伯温比作军师张良。无奈,刘伯温的性格更像诸葛亮。张良见微知著,急流勇退。在大功告成之际,从赤松子游,弃人间俗事,学神仙之道,走的是明哲保身的隐退之路。刘伯温则抱着积极的人世态度,相信人具五气以成形,天生我材必有用,自当驰骏马,驾轻车,周游四方,施展抱负。虽然仕途蹭蹬,仍然屡蹶屡起。最后,他在朱元璋的麾下找到了归宿。刘伯温不是不了解朱皇帝,不是没有看到前进道路上的荆棘和陷阱,但他仍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准了目标便死生以之。他像诸葛亮一样,满腔献身赤诚,抱定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
这位执著的迂夫子,在离开朝廷的时候,把还没有来得及说的话,做了书面陈述。他留下了一道表章,满怀至诚地提醒皇帝,有两件事务须多方留意:其一,凤阳虽是龙兴之地,却非建都的理想场所;其二,王保保虽然屡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万大意不得。
刘伯温所提醒的两件事,对于刚刚建立的大明王朝来说,确是无法回避的重大问题。
朱元璋对于建都应天,一直不太满意。按说,这里龙盘虎踞,山围江护,堪称是难得的风水宝地,自古都是帝王建都的首选之地。但考虑到在这里建都的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无一不是短命王朝。。一种不祥之感,始终挥之不去。加之,应天的宫殿是填湖建造的,地势南高北低,依照堪舆家的观点,风水也有缺陷。而蒙元退居大漠后,北方边患不止,朝廷只得在北方边境部署重兵。皇帝远在应天,也有尾大不掉之虞。朱元璋一直在考虑放弃应天,另觅佳地建都。朱元璋去汴梁视察,目的之一是进行考察,看看能否在北宋旧都重建皇城。考察的结果,使他很失望:汴梁地势平旷,无险可守,不适于建都。朱元璋又想到了元大都,即现在的北平。但那里不但处在残元势力侵扰的前沿,而且远离南方富庶地区,也不是理想的建都之地。经过反复比较,朱元璋觉得,只有他的老家凤阳最合适。那里背靠淮河,面向长江,地势险要,交通方便。况且,他之所以能够历尽劫难成为真龙天子,全靠祖宗厚泽和凤阳的风水。不用说,凤阳那块风水宝地,也一定会福荫子孙后代,保证大明王朝千秋万代,永远都是朱家子孙的天下。
当初,朱元璋曾把这个想法向刘伯温透露过,不料遭到坚决的反对。刘伯温委婉地劝道:
“陛下,建都凤阳,臣以为有三不可。”
“哦,哪三不可?”
“其一,凤阳虽有江河之险,但淮河水患频仍,难保都城久安,其二,淮北一带地瘠民贫,难以保证充足的供应……”说到这里,刘伯温忽然扣住了话头。
“咦?还有其三呢,怎么不说啦?”
“其三嘛,怕是臣的多虑。不说也罢。”
“你尽管大胆地说。说错了,朕也不会降罪。”
“谢陛下。”刘伯温拱手施礼。“其三,风阳固然是龙兴之地,但也是勋臣武将的故乡,他们与当地百姓,难免暗结恩怨,藤连蔓缠。将都城建在这样的地方,只怕对朝廷和勋臣都没有好处。”
朱元璋含糊应道:“让朕想想再说吧。”
就这样,迁都的事,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现在,刘伯温就要离开朝廷,而且可能是永远地离开。他担心朱元璋依然固执己见,冒失动工,劳民伤财。故而冒着惹恼皇帝的风险,再次进言。
朱元璋果然没有听从刘伯温的忠告。洪武二年九月,大规模兴建凤阳宫殿的工程,便正式拉开序幕。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元璋渐渐意识到,刘伯温建议的深远意义。可惜,建都工程已进行了八年之久,殿宇亭阁,已经大体就绪,他才不得不忍痛下令停下来。偌大一片宫殿,虽然得到个“中都”的名号。但,无数金银所换来的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只能寂寞地屹立在空旷的平野上,静观霞飞云走,任凭风雨剥蚀,鸟雀做巢……
刘伯温所担心的第二件事,就是北方的安靖。始终不肯归降的王保保,一直是明王朝的北方劲敌。攻下元都后,王保保驻兵太原,阻止大明军西进。洪武元年十一月,徐达自北平南下,占领保定,命汤和、冯胜进攻山西。王保保采取围城打援战术,大败先头部队杨璟于韩店,造成北伎以来第一次失利。朱元璋闻讯,十分震惊,不由想起刘伯温的临别赠言,打心里佩服大胡子军师的先见之明。
朱元璋意识到,打发刘基为时过早。眼下朝廷还离不开这位智多星。于是,急忙派使臣捧诏去青田,命刘基立刻返京。为了表示安抚,他追封刘基的祖、父两代为永嘉郡公,祖母、母亲为永嘉郡夫人,并颁给很厚的赏赐。
此后,北方战事的变化,完全在刘伯温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