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永忠果然弄巧成拙。本来可以进封公爵,却只得了个侯爵——德庆侯。
朱元璋仍然担心他不识时务,继续鲁莽行事,特地召他“喝茶”,并且一副关注地说道:
“永忠呀,朕屡屡对你分外褒奖,为什么还要私底下夸功邀爵呢?”
“末将知道错了,望陛下恕罪。”廖永忠已经后悔莫及。
“你想过没有?”朱元璋加重了语气,“朕要是不想宽恕你,对于‘所善儒生’,会不点出他们的名字吗?”
“这……”廖永忠一时茫然。
“怎么,不明白?倘使说出奸人的名字,你不就成了奸党吗?”
廖永忠恍然大悟。此时,杨宪案发已被处决,要是点出杨宪的名字,他与罪臣可就成了一根麻绳上的蚂蚱,难逃杀头之祸!想到这里,他急忙离座,跪到地上磕起了响头。一面诚惶诚恐地说道:“末将无知,末将有罪,万望陛下开恩。”
“廖永忠,你要牢牢记住:功勋再高,乃是皇上的恩德;依托再重,也要深深藏在心里。只有心怀皇恩,藏而不露,方能保家全身,泽及子孙。你听懂了吗?”
廖永忠叩得方砖地咚咚响:“末将听懂了,末将听懂了!”
公爵没有捞到手,反倒挨了皇帝一顿训斥,廖永忠后悔莫及。想想皇帝对自己的遮掩,保护,更加感恩戴德,追悔不已。吃一堑长一智,他决心将功补过。在平定西蜀的战斗中,廖永忠不畏险阻,拼命攻杀,谨慎小心地与汤和相处,认真周到地安抚百姓。竭尽全力,想扭转皇帝对自己的坏印象。
朱元璋再次表彰了廖永忠在平蜀战役中的赫赫战功。不幸的是,功劳越大,越让皇帝心下生异。随着时间的推移,对于这个了解自己隐秘的人,朱元璋越来越不放心了。
近来天象示警。噩梦连连,朱元璋心下惊恐。一再反思,平生所干的绝情败德的事。蓦地,屈死的韩林儿浮上心头。那个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披坚执锐的小明王,本来不是他走向皇帝宝座的拦路石,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龙凤皇帝”。平心而论,还是曾经给他以庇荫和封赠的恩人。而这个龙凤皇帝和恩人,正是被廖永忠一手沉入滔滔大江的!假使再有一个弑君的机会,谁能保证廖永忠不会再演一出瓜步沉舟?更使朱元璋不放心的是,万一他把自己的隐秘给张扬出去,自己在天下人面前怎么立足?看来,要想不留后患,惟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他不能再开口说话!
处置了廖永忠,了断了一桩悬心大事,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孰料,朱元璋的心中,依然波翻浪逐,焦躁不安。似乎有些恻隐,有些自责。于是,刚处死了廖永忠,旋即传令给以厚葬。又把他的儿子、汤和的门婿廖权召来,好言劝慰,要他安心当差,尔后定加重用。第二年,派廖权往西安练兵。不久,便让他承袭了老子的爵位——德庆侯。
朱元璋认为,作了这样的补偿,不但可以安慰死者的冤魂,还能平复自己心头的亏悔。他想集中精力对付虎视着皇帝宝座的割据势力和北方的后元势力。
自从洪武三年平定沙漠以后,周边的战事,仍然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着。
洪武四年开春。首先把攻击的矛头指向四川的明异夏政权。以中山侯汤和为征西将军,江夏侯周德兴、德庆侯廖永忠为左右副将军,率领荥阳侯杨璟,都督佥事叶升等沿长江舟师西上,自瞿塘峡直逼重庆。以颍川侯傅友德为前将军,济宁侯顾时为左副将军,率领都督佥事何文辉等自秦陇率步骑攻成都。
临行时,朱元璋密谕傅友德:蜀人听说我西伐,必然集中兵力东守瞿塘,北阻金牛,以拒我师。他们会以为秦陇地势险要,我军难以骤然而至。你们要出其不意,合去入川必由之路金牛,而西出阶州、文县,打通入川门户。门户既毁,腹心自溃。兵贵神速,但看卿等勇不勇了。
果然,汤和沿水路西上,来到瞿塘峡,为蜀夏重兵所困。北线傅友德依照朱元璋的妙算,攀缘山谷,昼夜兼行,直下阶、文,攻取绵州,逼近成都。为了与东线取得联络,将攻克阶,文、绵州的日期,书写在数千只木牌上,放到江中顺流而下。被困在瞿塘峡的汤和、廖永忠等,受到了朱元璋的严厉斥责。从木片上得知傅友德已经逼近成都的消息,军威大震。副将军廖永忠挥船而上,一举攻克重庆。夏皇帝明舁,自缚衔璧投降。到八月,成都及四川全境次第平定。此次战役,北线颍川侯傅友德,东线德庆侯廖永忠功劳最大,受上赏。征西将军汤和,因指挥不利,畏葸不进,没有得到黉赐。为了安抚,旋即又赐给他良田一万亩。
此时,北方战事依然连绵不断。洪武五年,派徐达、李文忠、冯胜,深入漠北,出征王保保。不料,初战失利。朱元璋十分震惊,对元改变战略:练兵防边,后发制人。他对徐达等人告诫道:
“处太平之世,不可忘战;略荒夷之地,不如守边。御边之道,固当示以威武,尤必守以持重,来则御之,去则勿追,斯为上策。”
洪武十四年,发起了对云南梁王的全面进攻。朱元璋任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西平侯沐英、蓝玉为副将军,率领大队人马,远征云南。他们遵照皇帝的指示,派小部队自四川南下,大部队则自湖广西上。曲靖一战,沐英出奇制胜。大破梁王司徒平章达里麻十几万精兵。而后,傅友德率部北上,接应乌撤统帅郭英。而分遣蓝玉、沐英率部直下昆明。洪武十五年二月,云南全境很快平定。鉴于云南悬处南疆,又是土酋杂居之地,朱元璋命右副将军沐英留镇云南。平定云南有功,颍川侯傅友德晋封为颍国公,后军都督佥事陈桓为普定侯,前军都督佥事郭英、张翼、蓝玉、仇成等皆封侯。各给铁券,其余将校也各有奖赏。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派遣宋国公冯胜为大将军,颍国公傅友德为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为右参将,率师北伐横行辽东的那哈出。
三月,冯胜亲率二十万大军,直驱那哈出老巢金山(今辽宁省康平县境),那哈出知道硬拼不行,率一支骑兵到蓝玉营寨诈降。
蓝玉设宴热情款待。宴席丰盛,碰杯敬酒,气氛和谐。等到各有了八分酒意,那哈出端起斟满酒的大杯,来到蓝玉面前,请他“满饮此杯”。蓝玉则脱下一件衣服相赠。他将衣服放到那哈出的手上,热情地说道:
“请将军穿上它,而后本帅再饮此酒。”那哈出如果接过汉人的衣服穿上,则表明他确有归降的诚意,但他执意不肯穿。蓝玉自然也不肯饮。推让了很久,那哈出将衣服扔到地上,与他的部下低声叽里咕噜了几句。蓝玉正不知他想干什么,陪酒的郑国公常茂突然扑上去,要捉拿那哈出。原来,那哈出跟部下嘀咕要逃走,被常茂的属下、懂蒙古语的赵指挥听了去,悄悄告诉了常茂。那哈出一看常茂扑来,一个箭步闪到一边,夺路而逃。
常茂拔出宝剑,飞奔追赶。眼看追近了,挥剑猛砍,那哈出的右膀被砍伤,身子一趔趄,差一点跌倒。蓝玉和常茂的部将一拥而上,将那哈出按倒在地捆绑起来,押送到主帅冯胜那里。
冯胜对那哈出百般抚慰,并没有接受部下追剿的劝告。却派那哈出部将安童,回去安抚劝谕。说明误会已经消除,那哈出正受到主帅的礼貌接待。他的十余万部众,正为是战是降争论不休,得到安童的报告,知道主帅受伤被俘,方才安静下来。除了少部分人作鸟兽散,大部分人列队投降。
消息传到京城,朱元璋大为光火。加之,冯胜在前线许多不法的事情,也为他所侦知。冯胜不但隐瞒下不少胡骑,而且强娶投降的王子之女。凯旋时,又失于防范,致使濮英等三千人马全部伤亡!于是,下了一道饬令,严厉警告:“……若欲赎罪,当改行易虑!常茂着押解来京问罪。”
常茂乃是冯胜的女婿、大功臣常遇春的儿子。由于老丈人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训斥,他多次出言不逊,粗鲁地当众顶撞,大大惹恼了老丈人。冯胜便借他惊溃降众这件事,上本参奏。常茂镣铐加身,被押进京城。当皇帝面讯时,常茂如实陈述了抓获那哈出及惊溃降众的详情,并揭发老丈人曾向那哈出的妻子逼取大珠、珍宝等各种贪赃不法的事实。
朱元璋听了非常生气,当即遣使者赶赴辽东前线,收回了冯胜的大将军印,命永昌侯蓝玉代理大将军。
冯胜灰溜溜地返回京城。常茂则被远贬广西龙州,四年后,病死在那里。而降将那哈出不但没有任何惩处,反且官升一级,被封为海西侯,终生享受爵禄。
至此,除去北方的残元和沿海的倭寇还时有骚扰之外,疆域内的武装割据势力几乎全部肃清。
内部完成统一,一直不安宁的边疆,烽烟渐次平息。朱元璋彻底腾出手来,武将勋臣的问题,自然提上了议事日程。
“狡兔死,走狗烹”的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