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计前嫌,依然如此倚重,蓝玉本应勤谨惕厉,以报答皇帝的恩宠。无奈,赳赳武夫得意忘形,不识时务,把起码的检点都忘在脑后。结果,更加深了朱元璋对他的猜忌。
蓝玉从西北前线返京后,竟然带着四员大将进宫觐见。朱元璋想单独向他面授机宜,便挥手命令随从们离开:
“你们都出去吧。”朱元璋不快地挥手吩咐,“听到了没有?你们都退出去!”
不料,皇帝连说了三声,随侍的将领依然像木桩似的站在原地不动。朱元璋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蓝玉厉声喝问:“蓝玉,你的人,一大帮子跟了来,到底想干什么?”
蓝玉一听,急忙挥手示意,部将们方才乖乖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怒气未息,近前一步诘问道:“蓝玉,你回答朕:带着武士进殿见驾,这是谁给你定下的规矩?”
“陛下,没,没有人定这样的规矩。”
“那,这又是为什么?莫非想弑君造反吗?”
“微臣不敢。”蓝玉急忙跪下叩头,“是微臣,一时疏忽大意。”
“这是可以‘疏忽’的事情吗?唔?”
“微臣知罪,微臣知罪!”蓝玉叩头如捣蒜,“望陛下恕罪。”
“哼!”朱元璋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尔后,再有这样的‘疏忽’,莫怪朕依法从事!”
“是,是。微臣明白了!尔后,决不会再有第二回。”
其实,蓝玉并没有真正“明白”。如此放肆地张扬权势与威福,已经引起朱元璋的极大震惊与疑虑。尽管照旧向他传授了征剿月鲁帖木耳的方略,但对他已经是心生嫌弃、严加防范了。
搬起石磨打月亮——不识轻重高低。莽撞无知的蓝玉,一步步将自己引向了危险的境地。
朱元璋首先把屠刀指向了蓝玉的姻亲、靖宁侯叶升,罪名是“交通胡惟庸”!大臣之间,怎能没有来往?有来往,就免不了促膝品茗,饮酒畅谈,“交通”之罪便推脱不掉。不用深问,叶升便被不明不白地杀死了。
铲除蓝党的序幕已经拉开。
蓝玉在西北前线听到这个坏消息,震惊得几乎失掉自制。他猜不透亲家翁的死亡,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对自己的命运将会带来什么影响?
在此之前,对于胡惟庸以至陆仲亨、唐胜宗等人“合同谋反”,他是相信的。将心比心,自己对皇帝不是同样有许多不满的地方吗?亲家翁叶升也是如此。但叶升是否真的参与了反叛皇帝的密谋,他是怀疑的。叶升果真有那样大的计谋,作为手握重兵的亲家翁,绝不会不来联络自己!
怀疑归怀疑,蓝玉仍然恐惧异常。
酷刑之下,必有冤供。已经发生的一系列大案证明,遵从皇帝旨意办案的人,有的是深文周纳和捏造诬陷的本领,要叫何人成为罪不容诛的罪犯,那是至容至易的事!看来,身系缧绁的亲家翁,说不定会攀扯上自己。既而一想,自己对皇上耿耿忠心,天人可鉴。皇上真能够昏聩到妍媸不分、是非不辨的地步?可是,再往深处一想,不由冒出了一身冷汗。叶升同样耿忠老诚,数十年如一日效忠万岁爷。不是同样成了“奸党”?冤口难开,血染法场!又怎能保证自己远离祸端呢?到那时,浑身是口不能辩,跳进黄河洗不清。不仅功名富贵顷刻之间化为烟尘泡影,丢掉性命,毁家灭族,也在所难免!
揩揩布满额头的冷汗,脚一跺,蓝玉下了狠心:决不能听凭恶运降临!凭借着自己的声势和权威,凭借着手中握有的十多万兵马,完全可以与朝廷周旋一番,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比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强得多!
可是,谋反的念头刚刚萌动,他的心便紧缩起来。仿佛远在京城的皇帝,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识破了他的奸谋。他成了一名被捉住手腕的盗贼,一名被押往刑场的死囚犯。是的。皇帝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权倾四海,势力浩大,谁人能够抗拒?在凛凛然不可些微冒犯的朱皇帝面前,自己卑怯渺小得不过是一棵小草,一只小绵羊。拿区区十几万人马,去对抗百万大明军,无异是拿着鸡蛋碰石头。不但绝无一线成功的希望,换来的一定是万人唾骂的逆臣贼子、十恶不赦的胡惟庸奸党的铁帽子……
挣扎抗拒,有害无益。惟有逆来顺受,听从皇帝的旨意,集中全力平叛,兴许能换来皇帝的欢心,逃脱厄运于万一!
为了证明自己忠贞不二,蓝玉身先士卒,拼命征杀。很快,活捉了月鲁帖木儿父子,并押送到京师。同时奏请在建昌一带增设卫所,屯田积谷,以为长治久安之计。蓝玉的建议,立刻得到了朱元璋的许诺。他高兴得几乎大声吆喝:皇上仍然信任自己!
可是,当蓝玉紧接着提议,招募新兵,扩大队伍,乘胜讨伐朵甘与百夷时,朱元璋不但没有批准,还命令他立即班师还朝。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蓝玉回到了离开两年多的京城。陛见的时候,朱元璋亲切地说道:
“此番征讨月鲁帖木儿,以轻微的代价,取得了可喜的战绩。朕心甚喜,爱卿功不可没。”
“陛下,那不是微臣的功劳!”蓝玉从以往的教训中学会了谨慎和谦卑,“没有陛下的神聪颖睿,英明谋划,微臣难得建尺寸之功!”
“话虽如此,毕竟还得靠尔等的拼死搏杀呀。”
皇上的安抚与信任,使蓝玉鼓起了勇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微臣本想乘胜前进,一举**平甘朵与百夷,使边塞永无骚扰侵占之忧。不知……”
朱元璋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没有让你立更多的功劳,便命你回来,太可惜了。是吧?”
“陛下,臣立功事小,边防久安永固事大呀。”
“哦?”朱元璋的口气陡转,“这么说,没有你蓝大将军的统帅,边境便非乱不可了?”
“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蓝玉仍然不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