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⑤,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庐陵欧阳修记。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皇祐三年”作。
②“起”,周本、丛刊本校:“一作‘超’。”
③“下上”,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上下’。”
④“墟”,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土区’。”
⑤“而”,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其’。”
浮槎山水记①
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阗山②,或曰浮巢山③,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绿,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
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④,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乳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李侯可谓贤矣。”
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⑤,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
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
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⑥。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庐陵欧阳修记。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嘉祐三年”作。
②“或曰浮阇山”,周本、丛刊本校:“一无此五字。”
③“山”上原有“二”字,据周本、丛刊本校“一无此字”删。
④“军”,周本、丛刊本校:“一无此字。”
⑤“而”,衢本作“之”。
⑥“斯”,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奇’。”
有美堂记①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②,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③,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
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混世④。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
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⑤,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⑥,相与极游览之娱。
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嘉祐四年”作。
②“梅公”下周本、丛刊本注云:“名挚,字公仪。”
③“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句下周本、丛刊本注云:“仁宗赐诗《宠行》首句云:‘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
④“混世”,《文粹》、《文鉴》、周本、丛刊本作“乱世”。
⑤“俗习”,《文粹》作“习俗”。
⑥“亭”,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