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十四卷序九首传一首（第4页）

⑤“学”，周本、丛刊本校：“一作‘进’。”

送徐无党南归序①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减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②?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③，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④，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⑤。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⑥，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⑦，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至和元年”作，载《居士集》卷四十三。

②“于”，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其’。”

③“劳”，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勤’。”

④“虽有迟有速”，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其迟速虽异’。”

⑤“而”，周本、丛刊本校：“一作‘然’。”

⑥“间”，周本、丛刊本校：“一无此字。”

⑦“其”上周本、丛刊本校：“一有‘而’字。”

送王陶序①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著圣人之用②。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乾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车、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乾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央，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③，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央。壮者，壮也；央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④，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央。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弗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⑤，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阴险而小人多⑥，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信自守⑦。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日：“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⑧，不独于其彖、象⑨，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⑩!

①“送王陶序”，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刚说送王先辈之岳阳’。”载《居士集》卷四十二。

②“著”，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尤明’。”

③“卦”下考异有“也”字。

④“用壮以”，周本、丛刊本校：“一作‘以壮而’。”

⑤“时”，周本、丛刊本校：“一作‘宜’。”

⑥“世阴险”，周本、丛刊本校：“三字一作‘夫君子少’。”

⑦“以自”，周本、丛刊本“以”下校：“一无此字。”“自”下校：“一作‘笃’。”

⑧“以此见”，周本、丛刊本校：“三字一作‘此皆’。”

⑨“于其”，周本、丛刊本校：“一作‘著于’。”

⑩此句下周本、丛刊本校：“一有‘修述’。”

六一居士传①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②，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③。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皆返于田庐④，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⑤，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①周本、丛刊本注云“熙宁三年”作。

②“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周本、丛刊本校：“‘翁老’，一作‘老翁’。”则当读作：“以吾一老翁于此五物之间。”

③“自”，周本、丛刊本校：“一作‘方’。”

④“皆”，丛刊本作“偕”。

⑤“慕之”，周本、丛刊本校：“二字一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