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罗舍—马蒂厄夸夸其谈,一直到仆人送来咖啡。他看天色已晚,马上按了按铃,吩咐人备车,同时向杜·洛瓦伸过手来:
“都明白了吗,我亲爱的朋友?”
“明白了,部长先生,请不用担心。”
杜·洛瓦于是不紧不慢地走向报馆去,计划动手写那篇文章。因为下午四点之前,他没有什么其它的事可做。只是到四点钟,他要去君士坦丁堡街见德·马莱尔夫人。他们的约会每星期有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如今已是成惯例了。
可是他刚踏进编辑部,就有人递给他一封快递。信是瓦尔特夫人写的,内容大致如下: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事情非常重要。请午后两点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这回可要帮你个大忙。
你至死不渝的朋友——维吉妮
“他妈的,来的可真是时候!”杜·洛瓦随口骂了一句。由于情绪太糟,他已没有办法工作,于是立即离开了报馆。
一个半月以来,他一直想办法同瓦尔特夫人断绝往来,但是她却仍旧缠着他不放手。
那天失身之后,她曾后悔不已,在接下来的一连三次约会中对杜·洛瓦怨声不绝。杜·洛瓦被这骂骂咧咧的场面弄得心如死灰,并且对这容颜衰老、喜怒无常的女人早已没有了兴趣,因此决定与她断绝往来,希望这小小的插曲能因此消失。没料到她忽然回心转意,对他痴情一片,义无反顾地沉溺于这条爱河中。那样子,甚至就像是脖颈上拴着石头跳入河中似的。杜·洛瓦心软了,出于对她的怜悯和疼惜,只得一切都顺着她。可是她的情感是那样炽烈,以至于弄得他心神疲惫,招架不住,备受折磨。
比如她一天也不能见不着他,每天任何时候都会寄来一封快信给他,约他马上去街头、商店或公园相见。
等到见了面,她又始终是那几句话,说她有多么地爱他,在心里将他视若神明。等到要离去的时候,也千篇一律的一番赌咒发誓:“今日见到你,实在很高兴。”
说到其他方面,也与杜·洛瓦的想象完全不符。为了讨杜·洛瓦的欢心,她经常做出一些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符、令人笑掉牙的可笑幼稚的动作。这温文尔雅,已四十岁的女人,多年来一直恪守妇道,她那纯美的心灵,从来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知男女**是怎么回事了。可现在,她却好像是在经过一个寒冷夏天之后突然走进阳光惨淡的秋天,又或者说像是在花草凋零的暮春,突然又有了一种少女般的奇妙情怀。虽然来的晚,这股爱却相当地炽热,并带着一片单纯。其难以自控的冲动和常常发出的轻声叫唤,正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但毕竟青春不再,这妩媚撒娇的假装作态,只能使人恶心。一天之中,她可以给杜·洛瓦寄十来封情书,但情书所表达的狂热,效果只会让人哭笑不得。情书的文笔更是荒谬,常常无缘无故诗兴大发,不能给人以任何共鸣。除此之外,信中还模仿印地安人的样子,通篇都有飞禽走兽的名字。
每当他们在一起时,假如没有外人,她就会拖着她那肥胖的身躯,努起令人作呕的嘴唇,走过来温情脉脉地亲吻他,胸衣下两只沉甸甸的**因走得快而不断地打颤。尤其让杜·洛瓦无法忍受的,是她对他形形色色令人恶心的亲昵称呼。一会儿称他“我的小耗子”,“我的小狗”,“我的小猫”,一会儿又叫他“我的小宝贝”,“我的小青鸟”,“我的小心肝”。并且每次和他床第相就,总是忸忸怩怩,半推半就,并自认为自己妩媚动人,故意显出一副纯洁可爱、担惊受怕的样子,就像行为不轨的女学生做的那些小动作一样。
“我现在要亲吻谁呢?”她经常会问道。假如杜·洛瓦没有立刻回答“吻我”,她便会一刻不停地问下去,直到杜·洛瓦气白了脸。
杜·洛瓦觉得,她原本应知道,谈恋爱,需要的是控制有度,见机行事,一举一动都要十分小心而又恰到好处;她作为一个青春已逝、并已有两个女儿的女人,同时又是一名上层阶级的贵妇,既然已委身于他,就应行事严谨,严于律己,能克制内心的冲动。这时的她可能还会流下眼泪,但这眼泪实在不应像正当豆蔻年华的朱丽叶所流下的,而更应像狄多所流下的。
她一直向他唠叨:“我是多么地爱你啊,我的小乖乖。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吗,我的小宝贝?”
杜·洛瓦每次听到她喊他“我的小乖乖”或“我的小宝贝”,真想喊她一声“我的老太婆”。
“我自己也不敢想象为什么就顺从了你,”她常常这样说道,“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后悔。爱情原来可以是这样的美好!”
她所说的这些话,杜·洛瓦听了,感觉它是如此地刺耳。“爱情原来是这样的美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少女在舞台上背诵的台词一样生硬。
除此之外,她在拥抱杜·洛瓦时,那僵直的动作也让他很不满意。一接触到这位美男子的嘴唇,她便觉得全身的血液奔腾,欲火如炽,因而其拥抱往往让他觉得异常认真,那笨拙的样子让杜·洛瓦直想笑。因为这情形简直就如同一些目不识丁的老人,到了生命即将终结之际,忽然心血**,想学几个字一样。
她使出全身力气,紧紧地搂他在怀内,热辣辣的眼神是那样炽烈,让人看到反而觉得恐惧,正是某些青春已逝,但床第兴趣依然和当年一样的女人所常有的。她双唇颤抖,静静地使劲亲吻着他,同时那温暖、肥胖、已经力不从心但仍不满足的身躯,则紧贴着他。这时,她常会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故意扭动身躯,娇声娇气地对他说:“小宝贝,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我是多么地爱你!现在来让你的小女人,好好地痛快一下!”
每当此时,杜·洛瓦实在想痛骂她几句,然后拿起帽子,扬长而去。
他们最初几次约会,是在君士坦丁堡街。但每次见面,杜·洛瓦总是忐忑不安,生怕会遇到德·马莱尔夫人。
因此到后来,他也就借各种理由,不让她来这里。
他现在几乎天天都去她家,或者是去吃午饭,或者是去吃晚饭。她则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和他亲热,有时在桌子下面和他拉拉手,有时在门背后偷偷和他亲吻。然而杜·洛瓦却更喜欢同苏珊呆在一块儿,因为她的小样儿是那样的有趣。却没想到这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女,却非常聪明、狡猾,常常说出一些让人想象不到的狡黠语言,就像集市上见到的小木偶,总喜欢显摆自己。她对身边的一切及所有的人都瞧不上,而且观察力非常敏锐,言语犀利。杜·洛瓦常常挑逗她,以致使她对什么都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二人因而情投意合,十分默契。
如今苏珊对他是开口“漂亮朋友”闭口“漂亮朋友”地唤个不停。
一听到她的叫喊,杜·洛瓦便会立刻离开她母亲而跑向她。苏珊这时常会跟他耳语两句尖酸刻薄的话语,两人于是一阵哈哈大笑。
这样,杜·洛瓦既已对这位母亲的爱感到杳然无味,现在也就对她讨厌透了。只要一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甚至是想起她,便怨恨非常。因此,他便已不再去她家,对她的来信或召唤,也不理不问了。
瓦尔特夫人现在终于知道,杜·洛瓦已不再爱她了,因此心中十分痛苦。但她并未死心,依旧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坐在窗帘遮掩的马车里,在报馆或他家的门前,或他有可能经过的路边等着他。
杜·洛瓦实在想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通,甚至想狠狠地揍她一顿,毫不犹豫地对她说:“滚开,你一直这样缠着我,简直让我烦透了。”可是由于《法兰西生活报》的关系,他们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情,希望通过他的冷漠和软硬兼施,还有不时说出的尖酸刻薄的话语,而使她最终懂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该告一段落了。
没料到她仍不识好歹地借种种理由,非要他去君士坦丁堡街同她约会,而一想到两个女人最终总有一天会在门前碰到,杜·洛瓦便感到恐惧非常。
谈及这另外一个女人,也就是德·马莱尔夫人,在这一年的夏天,他对她的爱却逐渐地加深了。杜·洛瓦常唤她“我的淘气鬼”。很显然,他喜欢的是她。因为他们都是玩世不恭的风流人物和在社交场中寻欢作乐的浪**男女,两人的性情是如此相投,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他们竟然与街头那些生活**之徒完全一样。
因此整个夏天,他们是在亲亲密密的热恋中度过的,常常像两个寻欢作乐的大学生,特意偷偷离开家,跑到阿让特伊、布吉瓦尔、麦松和普瓦西去一起吃午餐或晚餐,并长时间地在河上泛舟,采摘岸边的花草。德·马莱尔夫人所关注的是塞纳河炸鱼、白葡萄酒烩肉和洋葱烧鱼,还有酒肆门前的凉棚和艄公喊出的号子。杜·洛瓦则喜欢在大晴天和她一起乘坐在郊区列车的顶层上,说说笑笑,饱览巴黎郊外的景色的感觉,虽然市民们在这里建造的一幢幢别墅大部分很简陋,并无多少吸引人的地方。
有时,杜·洛瓦必须得赶回城里,去瓦尔特夫人家吃晚饭。他此时对死死缠着不放他的老东西实在是恨得牙痒痒,一心记挂着刚刚离开他的德·马莱尔夫人,因为在河边的草丛里,这年轻的女人已使他的欲望满足,他的心已完全被她占据。
现在,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大概能摆脱老东西的纠缠,因为他的态度已非常明确,甚至毫不犹豫地向她表明,他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没想到一踏进报馆,竟然又收到了她的快信,要求他下午两点在君士坦丁堡街相见。
他一边走一边又将信读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我今天绝对要见到你,事情非常重要。请在午后两点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这回可要帮你个大忙。你至死不渝的朋友——维吉妮。”
“老东西今天又和我见面,”杜·洛瓦在心里嘀咕道,“不知目的是什么?我敢打赌,除了一直跟我唠叨,她是如何地爱我,一定又是什么话都没有。但是她在信中说事情非常重要,又说要给我帮个大忙,这有可能是真的,因此必须看看再说,可是,克洛蒂尔德四点就到,我必须得在三点之前把老东西打发走。唉!这两个女人可真麻烦,希望她们不要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