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之财产计有交易所证券六十万法郎,不动产约五十万法郎。因无直系亲属继承,本人愿将上述财产全部遗赠克莱尔—玛德莱娜·杜·洛瓦夫人,不附加任何条件或义务。此馈赠乃一亡友对该夫人忠诚友情之深切表示,望能哂纳。
公证人读完后,接着说道:
“以上就是遗嘱的全部内容。此遗嘱立于今年八月,以取代两年前所立内容完全吻合、受赠人为克莱尔—玛德莱娜·弗雷斯蒂埃夫人的遗嘱。前一份遗嘱还在我这保存着,若家庭内部发生纠纷,可足以证明德·沃德雷克伯爵先生的初衷,至始至终都没有变。”
玛德莱娜面色苍白,两只眼睛一直看着地下,杜·洛瓦则神情紧张地用手捻着嘴角的胡髭。停了一会儿,公证人又向杜·洛瓦说道:
“先生,毫无疑问,夫人要接受这笔遗产,必须得到您的首肯。”
杜·洛瓦站起来,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希望考虑考虑后再答复。”
公证人笑着欠了欠身,十分和蔼地说道:
“先生,对于您的谨慎和犹豫不决,我表示理解。我想补充一点,德·沃德雷克先生的侄儿今天上午已得悉遗嘱的内容。他表示,若能给他十万法郎,他对此遗嘱将予尊重。依我之见,就遗嘱本身而言,是无懈可击的,问题是如果闹到法院,无疑会弄得满城风雨,因此你们最好还是尽量避免这种结局。毕竟人言可畏呀。总之,望你们能在星期六之前对上述各点作出答复。”
“好的,先生,”杜·洛瓦欠了欠身说道,接着便彬彬有礼地向公证人躬身告辞。待始终沉默不语的玛德莱娜先行退出后,他才脸色铁青地走了出去。此情此景公证人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早已无影无踪。
回到家里后,杜·洛瓦砰的一下关上房门,将帽子往**一扔,说道:
“你以前是不是沃德雷克的相好?”
正在摘面纱的玛德莱娜,不禁一怔,转过身来:
“你是说我吗?”
“对,就是你。没有哪个男人会在他死后将他的财产全部送给一个女人的,除非……”
玛德莱娜浑身颤抖,面纱上的别针怎么也拔不下来。
她想了想,神情激动地说道:
“这是……怎么啦?……你难道……疯了?……你自己……刚才……不也希望……他能给你留点什么吗?”
杜·洛瓦依然站在她身旁,观察着其表情的微小变化,如同一位法官在极力捕捉犯人失去镇定的情绪。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错……我是你丈夫……他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留点什么给我……无可厚非……听明白没有?……而他若作为一个朋友……给你留点什么……那就不行……因为你是我妻子。从社会习俗……和社会舆论来说,二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现在是玛德莱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了。她一反常态,以其深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那明亮的双眼,好像要从中发现什么,洞穿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心灵。因为此人的内心世界是那样地高深莫测,只有在他一不留神而未加提防的短短一瞬间,方可像那略略开启的门扉,让人隐隐看到一点。只见玛德莱娜这时不紧不慢地说道:
“可是依我看,他若……将这样一大笔遗产留给你,外人定会同样感到不解的……”
“何以见得?”杜·洛瓦急忙追问。
“因为……”玛德莱娜欲言又止,“因为你是我丈夫……你们才认识多长时间?……而我同他的交往却很有年头了……他在弗雷斯蒂埃在世的时候立的前一份遗嘱,便已写明让我继承他的遗产。”
杜·洛瓦大步在房内来回踱步,说道:“这遗产你必须拒绝。”
玛德莱娜满不在乎地说道:“行呀,如果这样的话,也就不用等到星期六,马上就可派个人去回复拉马纳尔先生。”
杜·洛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两人再次相视良久,都想洞悉对方的内心隐秘和真实意图。通过这心急火燎、默默无言的探询,双方都竭力想看透对方的心思,因此这是一种心智的较量。这两个人虽然同床共枕,但彼此之间始终缺乏了解,更不要说心灵深处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了,故而常常互相猜疑,多方探测和窥伺。
杜·洛瓦这时忽然凑近玛德莱娜的面庞,低声向她说道:“别装傻啦,你就承认了吧,你曾是沃德雷克的情妇。”
玛德莱娜耸了耸肩:“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沃德雷克对我一往情深。但我们的关系从未逾越过界……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你在撒谎,这不可能,”杜·洛瓦使劲跺着脚。
“这就是事实,”玛德莱娜说道,语气十分镇定。
杜·洛瓦又在房里走了起来,不多久,又停在她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把遗产全都给了你?”
“这很简单,”玛德莱娜不慌不忙地说道,“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们,更确切地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便已相识了。我母亲曾做过他的一个亲戚家的伴娘。正因为这样,他常来这儿看我。由于他没有子女,在遗产继承问题上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我。如果说他曾有点儿爱我,这是完全可能的。可是哪个女人未曾这样被人爱过?或许正是出于这种藏在心底的爱,他在安排自己的后事时,将我的名字写到了他的遗嘱上。每个星期一,他都要给我带来几束鲜花,你对此从未置疑过,而且他一朵花也未送过你,这是事实吧?他今天又将遗产送给我,道理是一样的,况且这遗产他找不到更合适的继承人。相反,他若让你来继承这笔遗产,那就太为滑稽了。他凭什么要这样做呢?你是他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