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一路上出警驻跸,翠华招摇,青松掩映,驰路宽敞,平平稳稳地来到了齐鲁之乡的邹峄山下。
邹峄山,在东土鲁境,高秀独出,是久为华夏所知的名山之一,春秋时的诗人曾对鲁僖公这样歌颂:“保有凫、峄,遂荒徐宅。”诗中的这个“峄”就是指的邹峄山。秦始皇来到山下,见山势雄伟峻拔,称叹不已,就召群臣一齐登山游览,久久不愿离去。李斯看出他的心思,就说:“陛下,您驾临此山,光耀东土,不可不勒石以志!”
秦始皇很高兴,就命李斯撰文立石。
李斯是个敏捷才华的人,没用多少时间,就写出了一篇韵文。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
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万方。
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
廿有六年,上荐高庙,孝道显明。
既献泰成,乃降专惠,亲巡远方。
登于峄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
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
攻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
世无万数,陀及五帝,奠能禁止。
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
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
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著经纪。
这一篇给秦始皇歌功颂德的文辞,让咱们也用韵文译它出来,以多少体会其气势:
如今统一天下的皇帝,当初仅是个列国中的君王,因为他勇武超群,所以才能够讨伐乱逆,威震四方。武臣们按照他的命令,很快地就平定了六个暴强。于二十六年,他奉天承运成为皇帝,让祖宗所受的孝敬和天一样的荣光。大功告成,他又天下施恩,亲身来巡视远方。登上这座峄山,随行的臣子都有长治久安的理想。回忆过去的乱世,就是因了分封列国,才给后世留下了血雨刀光。九州纷乱不息,百姓流离失所,自古就是这样。即使五帝再生,他们也不能使天下安定和祥。如今的皇帝,是一家的天下,战火再也不会燃烧在世上。灾害消除,黔首安乐,所受的恩泽一定地久天长!群臣大略地作此颂辞,刻于石上,以期万世流芳!
秦始皇看了李斯的文章,感到极为高兴,他命跟随的地方官立即找块又大又好的石头刻上去。
这篇碑文现在到峄山上是找不到了。听说五代时还有,那时有个叫徐铉的文人临摹以存,北宋的郑文宝据以刻石于长安,因而流传下来。
通过这篇文章,可以看出秦始皇认识的局限。他只认为分土分封是战乱的原因,他没有看到敲骨吸髓地压榨百姓,更是天下大乱的祸根。所以他得天下后就为所欲为了。大兴土木,苛政勒索,随性挥霍,予杀予夺,以至于极!
这样,秦始皇从立国伊始,就埋下了覆亡的种子……
秦始皇从峄山下来后,下了一道诏令:征集鲁地的儒生,一齐到泰山去行封禅大礼。
儒家的学说产生于鲁地,孔子是鲁人,他生于曲阜,追慕先圣讲求三代之礼,以《诗》、《书》、《礼》、《乐》、《易》、《春秋》教授弟子,使鲁地学风斐然。而儒家的另一代表人物孟子,就是峄山脚下人,他活动于诸侯之间,得不到信用后回家教书,他的门人也极多,使鲁地的儒风更甚。这些,秦始皇都是知道的。
儒生自古自视甚高,他们身穿宽袍大袖的儒服,头戴高高的儒冠,觉得自己是孔子的弟子,走起路来高视阔步,像些长腿的公鸡。他们既然被请来了,更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觉得贵为天子也离不开他们,当天就为封禅的事和秦始皇随行的几个博士争执起来。
一位叫鲁钟的老儒说:“按照古制,天子行封禅之礼必须得步行上山!”
秦博士王铮说:“那得看谁来封禅,我始皇帝乃是上天之子,可不遵守这一古制!”
鲁钟用他的鲁腔鲁调,斩钉截铁地说:“你说吗?俺才不那样看哩!天子只是天之子,他位儿再尊也尊不过上天呀,你们说是吧?既然要祭天,俺觉得还是应该步行上山为好!”
他的这些话,在王铮听来犹如大逆不道。可是秦始皇并没有表态,他也不好说什么。所以他们仍在争论不休。
王铮说:“怪啦,老朽翻遍《周礼》等古籍,也没见哪里有这项规定。再说从泰山脚下至山顶,有一百四十八里零三百步,要是走路,像我们这些人,有几个能够走到峰顶的?何况山上草莽森森,得召民佚上山清道!”
“你说咋的,那更不中!”老鲁儒说,急得唾沫乱溅,“泰山是圣山,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得尽心保护哩,谁若无故擅动,必遭天谴,在这事儿上,谁也不能胡来,就是天子也不中!”
他们争论不休的同时,内心里都挂牵着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由谁来主持封禅大典?
这帮儒生,自从秦统一六国以来,法家抬头,他们就不大吃香了,蹲在家里没人理。一年到头,只是乡野小镇上有些村民请他们主持婚丧礼仪,挣个酒钱,或者蹭顿饭吃。别的就没什么收入了,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现在秦始皇忽然请他们来干件大事,如何不想大捞一把,说不定除了得到奖赏以外,儒家还能借此机缘振兴起来呢,那赚得可就多了!
博士们呢,他们大都是法家,对儒家的书籍多年都没有认真地看了,生疏得很。平时又狐假虎威惯了,还能在这里输给这些满嘴“吗、咋”的糟老头子们!
博士们虽然说不过那帮鲁生,可是他们能够依势起哄。“不行,不行!你们还要天子步行上山,太放肆了!”
“灭齐时,就应该好好地教训一下你们,好让你们学会怎样尊重天子!”
这几句强暴的话激起了鲁儒拼命的劲头来,他们也一齐叫嚷:“泰山是圣山,是最接近上天的地方,为了表示对上天的尊敬,就得一步步地走到山顶!”
“谁不遵守古制,谁就听不到上天的声音,弄不好还会惹怒上天!”
秦始皇把这些儒生召来,只是想听听他们说说封禅的一些礼仪,其实,他从来看不起那些穷酸儒生和他们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另一用意是打算了解一下齐地的风俗人情和归秦后的反应,他们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个没完没了。
“都别说了!”秦始皇一摆手,拉下脸来。那些鲁儒们立刻噤声。“朕是天子,和上天最为亲近,朕和上天的事,就如同子与父的事,你们管得着吗?朕怎么办都是好的,都是对的,上天绝不怪罪。朕要乘车上山直达堂前。因此决定修驰道直到山巅,再筑石阶至设坛处。朕只步行那些石阶,就表示对上天的礼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