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宣道:“被人刺死的官,都欠黔首的命,有苏曷仁一事为证,将军听从命令!”
钟离跃接令,于当日便带二千宫卫军开拔回咸阳,一路上秋毫无犯,比来时那气势汹汹可好得多了。
又过了一日,甘宣和奚孺领着仆人甘良,又变微服,还骑那三头驴,于黑夜闯到了卫庄卫安家。卫安家的见三个陌生人来,吃了一惊。奚孺向她道:“我是东郡新郡守奚孺,这一位是朝廷天使甘宣,那一位是天使的仆人,你如不信,请看我带来的铜印。天使对你有话说。”
甘宣道:“本使要和你说几句话,如果你乐意到公堂上说,可以跟我们走。你如不乐意到公堂,就在你家说。”
卫安家的哭道:“二位大人,有话在我家中说,百样都好,我不乐意到公堂!”
甘宣道:“县里杀人案子已清,也有人供出红煞星农极秀曾在你家落脚。但是这些,我们都不再问你。你只说出,卫安在刻‘始皇帝死而地分’之前回没回家?”
卫安家的眼珠乱动道:“他未回家!”
甘宣道:“善哉,话已至此,不再多问。”回头向老家人甘良道:“给她!”
老家人甘良从包裹中取出白银十锭,放到席地中间。甘良向卫安家的道:“收将起来!”
卫安家的问甘宣:“大人,你意欲何为?”
奚孺代甘宣答道:“卫安家的,你私藏农极秀之事已东窗事发,此事重大,怎好收场。钦差甘大人与我议好,你是寡妇孤儿,若再杀光,天理难容。给你白银十锭,由明日起,离开卫庄,远藏他乡,另行度日吧。如在此处,早晚有杀身之祸。你走吧。不要迟延,十两白银。足够你五六年取用。农妇卫安家的,还不谢谢天使甘大人!”
甘宣道:“卫安家的,你应知晓,我和郡守奚大人是为了保全你们母子性命,才换装来此,别无他意,你快走!如不听我们劝告,卫庄之人不是你母子二人死,恐遭被杀光之祸!”
卫安家的抢前一步,给甘宣、奚儒跪下,放声哭道:“卫安在刻陨石之前曾经回家,把苏大人给他的一千文钱送回来!红煞星农极秀也曾来我家,她也是为了救我寡妇孤儿……”
事情便如此结了,甘宣将仆人甘良骑的那头驴也送给了卫安家的,叫她们母子骑上,连夜往南方去了。
甘宣回到东郡城,仅住了三日,便带上一切人犯的口供和报上的公文,下令:“除了与本案有关连的三人暂收监狱外,其他被捕人一律释放。”尔后,甘宣带上六个都尉和家人甘良踏上咸阳古道。奚孺带人役送出三十里之外,和甘宣执手、哽咽而别。
甘宣一行人先到了三川,见罢李由,说了东郡城事,又详细问了蒲端被刺经过,李由把扈得雨、董仙成留在蒲端衣中的竹简交给甘宣,甘宣收了,又问李由:“蒲端在我后边收几个县贿赂的事,你可查清了?”
李由道:“所查无误,数字也和竹简上所刻的数字相符。已写成公文,望大人带上。”
甘宣应了,只在三川住了一宿,便又西去,李由送他一行人到三川城西而回。甘宣等人行了六七日,到了华阴地界,住到平舒城内。平舒乃小城,也称平舒道,城已半废,县早迁走,但有驿馆,所以甘宣等八个人住在馆驿中,不许馆中人声张“有钦差大臣居此”。馆中七八个人伺候完了天使都退将下去,天也黑了,屋中都掌上了膏灯。甘宣向六个都尉说:“你们都休息去吧,大家也都累了。我看一会儿律令书,只叫甘良伺候即可。”
甘宣道:“不用关,我也不看律令书了,咱们俩说一会儿话。”
甘良道:“大人有话说吧,我听着。”
甘宣道:“我到东郡查此大案,虽然查清,但有蒲端这个事儿搅扰着,赵高、赵成兄弟二人在天子那里,早晚也会说坏话。我打算辞官了,我们是故魏国人,还是回故地去吧。”
甘良道:“老奴想,这样做也算对。做清官做长了,也无好下场。老祖爷甘茂保了秦惠王、秦武王、秦昭王三朝国君,竭尽心力,最后落得个出奔他国,死在魏邦,所有治国之功,皆成罪名。皇帝的老祖宗们从不善待功臣,如今皇帝也是那样!”
甘宣道:“不仅如此。此次东郡查案,眼见老百姓都让朝廷治傻了,傻乃装傻,天下人离心,大乱由此而起。你没看见吗?走这一道儿,遇上多少人,大多都低着头儿不瞅我们,脸皆哭丧着,没听见人的笑声。我们这些当官儿的跟着皇帝,一人一根绳子,都被捆上双臂,吊到天上了,看不见人民,大风一吹,绳子一断,都得从万丈高空中摔下来,有几个能逃脱惩罚的?”
没等甘良回答出什么话来,只听风门子吱扭一声,里门一响。麻帛帘儿一起,走进一个看来也就是六十多岁的老妪,手中端着一块方玉板,微微一笑,把甘宣主仆吓了一跳。
来者正是武术大师徒人雷母,她像走门串户一样来到平舒废城馆舍之中,双手端着一块白璧玉板,轻轻放到甘宣读书的黑皮几子上,用手一指玉板道:“此乃滈池璧,二十八年时,滈池君祭泰山、游洞庭,被大风,一船人慌乱,落于湘江之中。如今为我所得,请甘宣大使赍回咸阳献给滈池君。特又有言嘱他:‘明年祖龙死!’祖龙不死,苍生不平!”言讫,轻轻退出屋内,又一摆手道:“勿惊勿扰,请就咸阳旧道。东郡大案,尔所查甚明,又且怜惜民命,大有侠士风骨,胜过乃父甘罗!天下秦廷官员若多如君,摄义行、正风俗,尧舜之日悬于碧落耳!”
但来去如无影儿,忽然不见……
甘宣、甘良都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看见那玉板的中心刻着“滈池璧”三个字,放在长墨皮几子上,如一方瑞雪。忽然,六个都尉都来了,都尉周迟说:“大人,我们正睡得香浓,听见后窗有人叫道:“快起来,要保护钦差,有人行刺!’连说三次,尽是男子声音。我们急忙起来,寻找六条宝剑,都没了,便都来见大人,刚走到月台下荒圃池边,见你屋中出来一个黑影儿窜上房去。大人,快同我等避到西房中,一人守门,一人守窗,我们四个人要去追贼!”
六个都尉听甘宣说得有理,也就不叫嚷去追了,遂领着甘宣到西厢房中一宿,六条宝剑不知怎么又被送回,插在当地下,形成梅花吐蕊状。当中一把宝剑的把上披着一方白绫,甘宣取下一看,是一首诗写在白绫上。题目曰:《仙真人诗》。诗的内容,乃是说秦始皇要当神仙了,盼望他快当神仙,“一日成仙兮万姓欢”!六个都尉也都把那白绫拿在灯下细看,看完,甘宣收起道:“谁也不能言传这些诗句,若言传了,我等八人性命不保!”
这时候,馆驿中的人原在东厢房睡觉,听见动静才都起来在院中走动,又不敢问发生了何事。甘宣下令:“用饭!”于是馆驿中的人做上饭来,他们八个人用毕,一齐骑马向咸阳飞去。
甘宣回到咸阳城,令老仆甘良回府向殷夫人报信:“我回来了,大案都已查清,没有辜负夫人的期望!”尔后他不能回家,带六个都尉进朝复旨。钟离跃带两千宫卫军回来时,秦始皇就已知道甘宣查清东郡之案,他心恨苏曷仁私藏卢生、侯生二人,还要斩苏曷仁的三族。秦始皇正盼望着甘宣速回听听详细,这一日果然回来,由李斯引入广德殿中,甘宣后边跟着六个都尉。一进广德殿,一齐跪下。甘宣先献上罪犯的口供册,又把总结性的奏简递上,然后把东郡查大案的事细说了一个时辰才说完。秦始皇听了以后,气得他一时间手脚冰冷,面无血色。他回头向李斯道:“卫庄一带和东郡城苏曷仁及郡丞、郡尉一切原官吏和他们的三族,应一律诛之,以告天下,以警郡、县之守。蒲端的家族也应诛之,以警天下贪官。”
没等李斯回话,甘宣叩头道:“东郡金堤河北岸百姓即诛,天下人心已警。苏曷仁等官吏欺天枉法,罪在不赦,但已受强梁之毁,如再杀其族属,连累无辜,先次所诛七百多人,即算枉杀,于朝廷信誉不利,皇帝已诏四方有关。东郡人心已平,不可再使之震动,朝廷可不问现在一些具供词的人,一律释放,以显陛下日月照覆之心!但是强粱诛官吏,实为朝廷执法,如农极秀,可谓不受俸禄之御史,陛下可发诏天下,凡有不平,农极秀之流皆可抱不平、举事实、报朝廷,尔后待朝廷批准杀之。这样,一可平定民心,二可收获刺客之流为朝廷所用,三可广传皇帝威仪,所谓不战而胜之法也!”
甘宣又把在平舒道平舒废城所遇细奏一遍,六个都尉也都出语以证之。甘宣便把“滈池璧”取出献与秦始皇,又把白绫诗取出放到龙几上。秦始皇认得那刻了“滈池璧”的玉板,那是他使用了多年,用以在游幸山林时伏在上面写字的心爱之物,自落入湘江,没有捞上来后,一直思念。今日见到,怵目惊心!但是“明年祖龙死!祖龙不死,苍生不平”这句话,使他好久没有说话,所谓“祖龙”,因为自己信龙,明明是指自己!但是李斯说:“这个老妪,明明是个山鬼,故作此行以吓人。”
秦始皇道:“山鬼只能知道一年事,何以能知明年事?此不足信,鬼乃邪祟,固难知朕之命运,或者是向朕讨好,以期修祠堂,收香火也!”但是白绫上写的那首《仙真人诗》,又不像鬼者所笔,其诗是:
天下荒荒兮不得安,杀人如麻兮黔首寒。我能长生兮在人间,传汝大法兮返魂丹。秦苑夕阳兮坠西山,鬼哭长霄兮最孤单。一日成仙兮万姓欢,龙战于野兮变沧澜!
秦始皇立命甘宣与六个都尉回家休息十日,甘宣和六个都尉叩头辞出。秦始皇和李斯商议许久,令李斯召十博士进宫用龟卜算鬼卦,连卜带算进行了半日,终于得出龟卜的结论是“游徙吉”三个大字。什么是游徙吉?游是走,徙是迁。但是龟卜之事按《书》所言:“用静吉,用作凶。”今反“游徙吉”,难道不可解成,你若出游,或你若迁徙别人,对他人是谓之吉利,而对应卜者则是凶呢?算过鬼卦之后,秦始皇令博士们退下去。他向李斯布置了两大任务:一是命令北河榆中,要迁动三万户,叫他们即刻搬家,分散到全国各地去,不搬家就杀头,要应鬼卦中的“徙”字。二是让李斯准备,明年皇帝要大游幸天下,游他个不可收拾,游他个山崩地裂,以应那个“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