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接旨,当即选出三十六道宫卫军精良将士,将三千六百人,分赴各道,追捕尉缭、茅焦。
自从烧书之后,尉缭、茅焦心不自安,终日商量后果。尉缭向茅焦道:“著书者,多是儒家弟子,书既烧尽,著书者还在,皇帝仍不放心。不久,杀害儒者之事,已成必然之局。”
茅焦道:“我二人何不归东方,匿于故国,以观天下之变?”
于是他二人散家财,买快马,潜出咸阳。茅焦乃齐人,尉缭乃魏人,所以出潼关向东,按山路以行之。
这一天日暮,他们来到一处红土山坳,有十多户人家。正是夏历五月的天气,又热又燥,两个人口渴得不得了。他们认为这地方是山僻人稀之处,可以拍门住宿。选择了一中等人家的门口,上前叫门,里边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大个子,大长脸,眯缝眼。打量了尉、茅二人一下,问:“做什么的?怎么不走大路?骑这么好的两匹大马?”
尉缭道:“我们是在咸阳做买卖的人,回故乡齐地,迷路至此,特借宿于老兄,走时拜纳房金。”
那个男人一笑,尔后道:“进院吧!山乡之中,吃住都不似繁华之地,你们得将就。”说着,将他二人让进院,又领至屋中坐下。
主人姓马,叫马横,家中有二子,皆二十余岁,无有女人。问起尉、茅二人,答以“赵甲、孙乙”!马横的两个儿子,一个叫马住,一个叫马梁,都生得黑眉乌眼的,身材雄壮。马住、马梁看见马身上有好大的皮口袋,便给尉、茅二人往下搭,觉得沉重,互相使个眼色儿,暗道:“尽是金银钱币!”不多时,把他父亲叫到房后,不知说些什么,马横摇摇头道:“他们是平民百姓,杀了,我们要偿命,诬告他,又没有借口。只是明天他们走时,多要点儿房金便好了。”
马横读过几天书,他听到尉缭背诗,心中一动,因为近来到处轰传秦法:“敢语诗书者弃市!”这一回,你可别怨我了!他往前凑了一凑,问尉缭:“客人,我小的时候,也念过这个诗,但不明其义,你给解一下,以明我心。”
于是尉缭文兴大作,开口解道:“我要到东山去,好久不回来。我往东去了,但是我的心还惦念着西方,使我心中难过。但在我的来路上,遇上了濛濛的细雨。穿上已经做好的衣服,少说话,切记,少说话,嘴里含上一颗枚!你看那路旁桑树上的桑虫,虽然它们在爬,但它们不愿离开桑树,我虽独宿于车下,也还眷恋着故国!”
马横一笑道:“好啊,你真有学问!”他说完,招呼他的两个儿子,到院中去了。
马横和他的两个儿子走出去了,茅焦向尉缭道:“你怎么这么大意?背起诗来?”
尉缭笑道:“山里的百姓,还是喜欢诗书的,我就不信,他们一声令下,天下人就都骇怕了!”他刚说完,还在“嘿嘿”地笑,便听“腾”的一声,门被踢开了,马住、马梁和他们的爹,一人拿一根绳子,进了屋;不由分说,先踢打了尉缭、茅焦一顿,尔后挨个儿地捆上。马横一笑道:“你们犯法了,砍头弃市之罪,知道不知道?少不得到渑池县里去一趟呗!”
茅焦央求马氏父子道:“口袋中的金银全给你们,放了我们二人,交个朋友!”
马横道:“耶,耶,能那么便宜吗?金银也要,马也要,人也送到官府!这个事儿,你别怨我们,我们是执行朝廷的大法。”
于是父子三人解上尉缭、茅焦二人,轮换着骑那两匹马,往北走三十里,便是渑池县。走到中途,来了大雷雨,他们只好避在土崖下。雨,下了半个多时辰,马横向马住道:“你骑上马,头前儿到县里找你二姑夫,快来接咱们,我们慢着点儿走。”
马住应声,乘马先向北而去。黑夜之间,又是剐刚下了雨,马横和马梁一高兴,慌不择路,往东走下去了,东找西找,走出五十多里,走到渑池县东南的大山之中,天才放亮,马横就骂:“他娘的,怎么弄错了呢?”
马梁道:“这都怨你,尽走捷便道,捷便道就往东楔下来了!”
马氏父子踏泥踹水地拖拉着尉缭、茅焦二人,到处寻起路来,也饿了,走不快,走一会儿歇一歇儿,端量着是往西北方走。
一共十四个人,朝渑池县而去。钱神也饿了,找了一处门口有一株老柳树的店,说:“填饱了肚皮再走,这就不要太忙了。”
钱神带人把尉缭、茅焦押入店院中,叫他俩带着绳索在屋檐下坐了。店主人是个老妇人,支使着几个半大小子,牵了钱神和副县丞骑的两匹马,还有茅焦骑的那匹马,都拴到槽上。可是钱神进屋时,见屋中有一个妙龄女客,穿一身青衣,生得俊丽。那女客见钱神等人进屋,挟着一个行囊和一条三尺多长的竹简,走出去了。钱神向他手下的人一笑道:“今天这是怎么地来?黄金、美女,都送上门来?”
“哈哈”,一帮人都大笑起来。
那个女客走出屋,往屋檐下一瞅,哎呀,是尉缭、茅焦二人。原来在咸阳时,农孟寿极爱读儒书,经常拜访大学问家尉缭、茅焦二人。尉、茅二人因农孟寿是个大富户,也到农府谈诗书。农极秀也是个儒书的俘虏,多得尉、茅二人的指教,他们之间有师徒之情。尉、茅二人也一眼看出这女客是农极秀,他们之间连连地使眼神。农极秀料到他二人是为了读书事逃出来了,便也坐到石阶上,假装看不见他二人。可是钱神忍不住从屋中走出来,到了农极秀面前问:“大姑娘,你是哪里的人呀?为什么一个人来住山店?你那竹筒中盛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可以吗?”
农极秀道:“这竹筒中盛的是狗肉,当官的,你想吃点吗?”
钱神笑嘻嘻地道:“啊。我正想吃狗肉呢,你赐给我一块尝尝,香不香?”
农极秀把竹筒堵着干泥的那一头儿往石阶上一磕,干泥掉出来了。钱神一伸脖子,口中说:“我看看!”
农极秀一伸手,从竹筒中抽出一把宝剑来。
只一剑正扫到钱神的脸上,脸成了两半,当时那一个大尸首就倒在了石阶上,鲜血溅了尉缭一裤子。农极秀翻身入屋,剑如逸电流光,把那十一个人剁死在地席上五个,砍死在灶下四个,剩下马梁跳窗户时,被农极秀从后脑上砍开。马横跑到店院中,急忙钻鸡窝,被农极秀赶上,一剑撅入肋缝!农极秀杀红了眼,又把十二具死尸每一个砍了三五剑,看真是一个也不活了,才住了手。店中的老妇人和她那几个半大小子一排跪在地下,直叫:“饶命!”
农极秀等三人走后,吃一碗饭的工夫,老妇人和那几个半大小子才起来,瞅着一屋子死尸,哭也哭不出声来,直叫:“天哪,这可怎么办?”
正在此时,店外面恰巧来了大队人马,正是捉拿尉缭、茅焦的一路。为首的大将,名叫桓灵,是秦宫中的都尉。他们也是顺山道而来,要休歇、用饭。桓灵下了马,一看院中有死人,而屋中的死人成垛,急问那老妇人,老妇人说了一遍,桓灵道:“那两个年纪大的男人,正是我要捉的人!”于是他领起他那一百骑兵如风驰一般向东南追去。
农极秀、尉缭、茅焦万没料到桓灵这一队人马突如其来。他们南驰了二十余里,就放慢了走,尉、茅二人说着他们的遭遇;农极秀也把她杀了周青臣、姚贾等事说了一遍。忽地一回头,桓灵所带的一百骑兵如疯狂的虎群一样扑过来。农极秀大吃一惊,忙说:“二位先生,快快舍了马,钻入前边的密林逃命,我要回身挡他们一阵。你们不走,只是个死!”言毕,上马提剑,向西北冲来,还回头大叫:“二位先生快走!”
尉缭、茅焦舍了马,前边几十步远便是大树林,他们钻了进去。两匹马站在山谷,只回头看西北上卷过来的马群,一齐“咴咴”地叫起来。
桓灵纵着他的大黑马,仗着长矛,在最前冲过来。农极秀认定他是大将,也直冲过来。几十丈远,十几丈远,还有几丈远了。农极秀忽地贴身于马的左肋下,马身上剩了空鞍!桓灵的马正和农极秀的马跑了个对面儿,噌地窜过数步。桓灵回过马来时,农极秀的马也回转过来。桓灵一长矛刺中了农极秀的马肋。在他的矛刺中农极秀的马肋时,农极秀也霍地翻身于马鞍上,一剑如迅雷劈下,把个桓灵都尉连耳带腮都劈透了。桓灵由于长途跋涉,没有带盔,所以受致命一伤,当即坠马身亡。可是他的马已窜出七八步。农极秀从她骑的伤马的脊上飞身跳在地上,身如飞鸟,追上桓灵的马,从马后臀部一按便跃上鞍桥,桓灵的部下才合围上来。
农极秀运剑纵马,杀人乱军之中,又有三五个宫卫军翻下马去。其余的官卫军将士如云绺儿一样吼喊着围住她,使农极秀难得脱身。
这几年咸阳宫中的宫卫军,已不似十年前的宫卫军了。这几年的宫卫军,大多是用钱买的官卫军身份,多是一些富家子弟,不但胆小,还没有什么武艺。一但刀剑见红,心跳如打鼓,牙敲如挫土!所以被农极秀一推一大溜,死了十多个。精选出来的上将,亏得当个百长,他征过燕国、齐国,功夫还不错,偷着射了三冷箭,才射中了农极秀骑着的桓灵的那匹大黑马,马倒了,农极秀也被马砸伤了腿。宫卫军们忽地冲上去,才把农极秀擒住、捆上。
茅焦道:“我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这样,平日促膝谈心,白眼踞坐,装大充雅,倒像是个人。而一遇上这样场面,必定先跑,叫那些真正的英雄给我们做挡风墙,羞死人也!”
尉缭道:“我们逃得此难,千金觅死士,也要为农小姐报仇,否则枉为人也。”
但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尉缭、茅焦二人惊魂天外,回头一看,有两个人已站在他们的身后,再想走,已是走不了了!何况那两个人都拿着亮霍霍的宝剑指着他二人道:“你们二人不是朝廷分三十六道兵马捉拿的尉缭和茅焦吗?”
尉缭嘴快,还说:“啊,我们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