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道:“这事他说了不算,我一阻拦,他就没了办法。这亲事,他永远也别想成!”
农极秀道:“但愿母亲持正、公平了。”
高氏道:“女儿放心。”
她们娘俩叫小丫头端上一木盘栗子来,农极秀剥皮,娘俩一起吃。
夏景是周青臣的门客、谋士、管家,猴头猴面的,两眼发黄,尖鼻子,四十来岁。周青臣做的事,能瞒他的妻子,也不瞒夏景。今天他又有事了,见周青臣出来,屋中的家人都退了出去。周青臣问:“怎么样了?”
夏景摇头道:“不行,还是要告。信知古这个人,不怕死,我吓唬他,他也不怕,说豁上了,要不就退回黄金,要不就叫他的女儿当娘娘。”
周青臣发怒道:“他怎么如此不知进退?我好心善意地叫你去劝他不要闹事,他倒真要闹了。不行,就说他家中藏书,叫咸阳令阎乐把他抓起来。”
夏景道:“不行,我打听准了,他告到了老丞相王绾、隗林那里去,还不仅是他送的那五千两,往出一掀,可坏了!皇帝还是信任两个老丞相的,连李丞相也怕他俩!快想法吧!”
周青臣有些害怕了,连声地问夏景:“信知古送给我的那八匹马,他提没提?”
夏景道:“提了,都提了。凡是你受过黄金、珠宝、钱币的人,信知古都联了名儿,写好讼词,就等着往王、隗二老丞相那里送了。说给你十天的限期,不退回,一定告。”
周青臣道:“也不好办了,信知古的女儿,兰池大会那一年,才十七岁,今年都二十岁了,三年多了,她还想当娘娘,也当不成了。”
夏景道:“他是背后有人煽动他告状,和烧书也有关系,一时也查不出人来。不然,三年多了,怎么又旧话重提?”
周青臣道:“黄金也没多少的了,他们一联名儿,就是好几万两,你说退,咱也退不起了。这事,要被圣上知道,今年正杀各郡、县贪赃的官,已经杀了一千多人,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夏景道:“府中的黄金,我估摸着还够用,你只不心疼得了,顾命要紧!”
周青臣道:“你说,管着我的人也不少,我那些黄金能放到那儿不动吗?你是知情的。再说,他们如果狮子大张口,我也退不起呀!”
夏景道:“向姚贾借点儿,赶到再有的时候,还他行不行?他家里有的是,兰池大会他没吃多少的,可是平日他没少往咸阳提拔人。”
周青臣道:“我一挨告,他就得受连累,我们俩有些事,是‘一条线儿拴俩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他’!他还是‘掐个白菜叶子盖不住屁股呢’,还能借给我?你是我的智慧,快想旁的办法吧!”
夏景长叹一声道:“给我透信的人也要钱,至少五十锭白银,明日就得要,不给他,他就不再为我通风报信,闹个后果不知。”
周青臣道:“你说的那个符龙,是不是可靠?”
夏景道:“主人,你还哄自己?人家信知古派家人给他送书简,女儿不当娘娘要给人家退黄金,可是事实吗?要不然,明天我把他请来,叫他亲自向你说。”
周青臣说:“好,我明几个见见他!”
夏景道:“再晚一天,可危险得很咧!”
周青臣道:“你必定有法,我看你的计没有穷的时候,车掉到井里,你也能拉上三辋子!”
夏景用手抓着头上的髻,在地上来回走。他一会儿长呼一口气,一会儿短吸一口气。一会儿,他又用手去摸盆景中的仙人掌,口中说:“找找《孙子兵法》,可惜烧了。你们把书烧净了,没有书,什么大事也没依靠了。”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有了办法,趴到周青臣的耳边说了半天,然后双手一拍道:“这才叫‘一箭射了俩钱孔’呢!你看敝人想的这条计策,天下无双哟!”
周青臣“腾”的一声笑了道:“就是百里奚再活了,他也得拜你为师。你要比李斯早生十年,我现在得拜你丞相!”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十分有把握。
尽管周青臣、夏景计划极为周密,可结果还是成了农极秀剑下之鬼,落得个身首异处,其中详细经过,不必赘述。
周青臣、姚贾被农极秀杀死的第三天,云阳县宰才得知地方报上来的消息,慌得到云阳驿验尸已了,飞报给朝廷。为什么三天过去了,云阳县宰才知道?当初百姓痛恨官府中人,希望他们在一日之内都死了才好。云阳驿的四旁黔首,明明发现了云阳驿院内那些死尸,也不敢到跟前儿去,谁发现了,也不敢传说。直至乡老之类的人知道了,才大吃一惊,两条腿当三条腿使唤,才报到县里。
李斯接见了亲自来报噩耗的云阳县宰,一时震惊得不知所为。许久,才定定神,又细问了几遍,心想:“周青臣、姚贾,到底沉入了深渊!”于是报给了秦始皇,秦始皇听罢,半晌瞪目、张口,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在几天之内,咸阳城传开此事,百姓大多觉得宽慰,那当官儿的都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长着,并不像周青臣、姚贾那么狼狈!
在李斯、秦始皇接报周青臣、姚贾被人杀死的同一天,又接到咸阳东门的守城将士送来的姚贾、周青臣的人头,盛以革囊,囊中还有一卷书帛,为杀人者亲手书写。书帛是送给秦始皇亲自过目的。其书略曰:
不才民女农极秀致书大皇帝龙席前:民女顿首再顿首,致贺大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富户农孟寿,乃晋地人,民女三岁时,置为农盂寿养女,一十五春。养父母天赐罔极之恩,未得不才女无穷之报,心怅怅者,久之!兰池大会前,周青臣闻道不才女有“三绝”之名,致车我家,转折不才女入周府,欲污不才女清白之身!不才女为保全自己,拜周之夫人高氏为义母,三年之久,高氏贤明,此情不忘!未料,天惊石破,风狂舟沉,周青臣谋于其门客夏景者,召农孟寿入府,以合局为名,侵吞农孟寿家产百万缗不止,致使农孟寿家毁成废墟!又因门客夏景与富户信知古管家符龙诈周青巨黄金五千两,遁入中途。不才女奉周之命,追至扶风界,斩却二丑,三年养育之情已报!曷者?周青巨既霸农家之女,又没农家财产,其罪难赎。周青臣、姚贾,平日结党营私,掩蔽君王,以逞狐智,咸阳城受害之家,何仅数百,万民皆恨之!何况,周、姚之泥土行,而毁君王之芝兰气,故不才女夜入云阳驿,一并斩之,以谢天下!此乃代君王之行事,有罪如渊,散逃江湖,迎光风以仰霁月,君王如明似尧舜,应予谅之!臣力已竭,王道应清;聊表补衮之心,化碧血,献丹心,又安知天下黔首而不幸庆哉?不才女澡身浴德,谨及此,昧死百拜!
秦始皇读了书帛,心受感动,忙召丞相冯去疾,命他同咸阳令阎乐按察周青臣、姚贾所为,以便核对农极秀所陈。又命廷尉先查封周青臣、姚贾二府,所有二府家里人待安置。周青臣、姚贾的尸骸,任其家人自葬,但不以士大夫礼。秦始皇又问李斯:“卿平日多和周青臣、姚贾相处,知不知他们的贪墨之行?”
李斯惊慌道:“近年来,他二人远臣如陌路,兰池大会,是周青臣献策,以晦圣心;烧书之前,周、姚二人特出力为国,谁料他们大奸似忠,做出这些事来,臣实不知!”
秦始皇平日知道李斯不是贪官,所以未再深究,仅是一笑。但按察周、姚二人事,不用李斯而用冯去疾,也让他颜面无光。但李斯为人心计颇广,他第二天就想出使秦始皇高兴的办法。他向秦始皇奏道:“由周青臣、姚贾二人事,臣想起,天下各郡、县之官宰,贪赃枉法,不直者想也不少。今请圣上可派六路天使,分郡而察各官之枉直,而后把不法之官一律绳之以法,这样可使黔首之心持于平衡,而无私怨于朝廷。臣昧死请,望圣上裁之以行。”
秦始皇点首道:“此乃大事,可。丞相报上六路天使之名,朕阅批之。”
李斯当即应诏,随即又奏:“陛下,农极秀杀官之后。已遁入江湖。她虽杀贪官,但却开了行刺先河,天下人也不应效法之,对她如何处置,应有陛下明诏,以安天下人心!”
秦始皇道:“指令六路天使,在按察各地政事之同时,密访农极秀,一旦得其人,解朝廷见朕,朕自处之。农极秀杀官事,先不置可否。”
于是朝廷派出六路天使,分道按察天下郡、县贪赃枉法事。冯去疾和阎乐按核农极秀书中所言周青臣、姚贾事,可是事情不断地出,这些事刚刚理出头绪来,李斯又向秦始皇奏上:“太尉尉缭、上卿茅焦十日不届朝纲,臣查此二人,从不置妻小,亲属皆无,各有十多个家奴,皆散去。其家财,在一月前即分与咸阳一些贫民。臣查,尉缭、茅焦已经潜逃,故奏上。”
秦始皇大怒道:“派宫卫军分三十六道追捕尉缭、茅焦,每道一百精良将士,务必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