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道:“这就是我以前向陛下说过的,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这个时期来到了。比如枣树上的秋枣,熟者已经打光吃完;那么春风一吹,青枣不久就结出。今后慢慢物色,换上另一群以前为被杀人所役使、所呵斥的贱者、贫者,他们骤贯骤冒起采,能不忠于朝廷、治掌天下吗?”
赵成道:“以后的新班子,全是大忠臣,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尽情享乐!”
秦二世哼哼着道:“这就是了!”
赵高、赵成回到自住的宫殿后,赵艳容也从匡府回来了,赵高忙召见了赵艳容,问她道:“你公爹又听见我杀了七千多人,他怕不怕?”
赵艳容道:“他没害怕,他还笑呢!”
赵高听说匡谋在杀人如此之多的情形下还发笑,心里十分不快。
其时,匡谋之子赵艳容之夫匡扶因怕朝廷诛杀,早已易装逃走。赵高不愿明里清除匡府,便再次令养女赵艳容回匡府告知匡谋,他赵高不会加害于匡府。匡谋是何等精明之人,料想他日匡府必有灾祸,便让赵艳容的一直装聋作哑的贴身丫环、武艺高强的哑女甲不言一定要在赵府暗中保护赵艳容。
秦二世之位本是赵高等人扶助,赵高早有废二世而代之的想法。为了却此愿,他召集亲信赵成、阎乐密议杀秦二世而嫁祸于匡谋之计。谁知隔墙有耳,被甲不言偷听了个一清二楚。结果,赵高派出去的杀手竟有去无回。
一计不成,赵高并不死心。适逢秦二世倾慕赵艳容之美色而欲立其为后,赵高不禁喜上眉梢,极力周旋。哪知三日之后,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之前,赵艳容竟装疯卖傻,搞得朝堂乌烟瘴气,骂得文武百官狗血喷头,又做起宽衣解带之戏,弄得朝野上下皆以为赵艳容疯癫了。如此,赵艳容可谓一举多得,既保全了匡府中人的性命,又解除了被秦二世糟踏的后顾之忧。
御史中丞匡谋带人把赵艳容绑到车上,领起哑奴回府去了。自此赵艳容日日装疯,非哭即骂,摔家具,打奴仆,有时跑到府外再被抬回去。除了匡谋和他的夫人及甲不言三个人外,府中人都以为赵艳容是真疯了,传扬出去,尽人皆知,都说是赵高“把他女儿逼出来的毛病”!
赵高的结发夫人,一手抚养赵艳容成人的东门氏曾到匡府看视赵艳容,看完了回到咸阳宫向赵高道:“艳容是真疯了,连她的婆母都挨了她的打,他们家中没有一日清闲!”
赵高道:“那就只好叫匡谋养活她了,放在宫中哪能行。那天匡谋把艳容绑到车上回去,并没请求我答应,我正要治他的罪。阎乐也说她真疯了,不然她昨也不能当众脱裤子!”
群臣自从在大秦殿被赵艳容骂散后,都像讲天书一般讲赵艳容的笑话故事,一传几百里,民间也尽知。他们无非说:“那也就是赵高的女儿,要是旁人,当场就得命令金瓜武士击成肉酱!”
“哎!赵高也挨了骂,他也没舍得杀她,细算起来,她也许是真疯了。”
“不不不不,她没有天命,不该当皇娘,天叫她疯的,立为皇后,必须上帝批准!”
“当着一群官员就脱裤子,也是赵高的报应,喷啧,丢人丢到东海里,不好往回捞了。”
左丞相李斯挨了赵艳容两个嘴巴子,心中有气,但碍于赵高的势力,又不敢发作,一咬牙,忍了,“老爷庙前立旗杆,宰相肚子能撑船”嘛,回到府中,独守空房,自言自语地道:“哎,天旋地转,这叫什么世界了?你说她敢打我?对不对?什么疯,完全是装疯,赵高那个王八蛋还装孙子相信呢?他的女儿根本不和他一个心,骂的谁?全是骂的二世皇帝和赵高!也怨我自己,上前劝说,要讨好赵高,‘姑娘丢了顶针,自找’!”
也没人回答他,自说了一通,窗户上刮进一些干巴风来,天气也熊人,好像放大火一般。
门上人传进话来:“丞相,谒者白通从关东回来了,说有三川守来的信捎上,并求拜见。”
李斯道:“啊,白通回来了,他到关东奉命办事,我曾叫他去见三川守,看有什么事儿没有。正盼他回来,他果然回来了,请他快进来!”
门上人出去,把谒者自通领进来,白通四十来岁,小个儿,有点挤瞪眼,挺好动的。他穿着一领黑袍子,把袍子一撩,急忙给李斯行礼问安,口中道:“我已回来了两天,拜见已晚,丞相原谅!”
李斯道:“说正哩,你从遥远的关东回来了,还不应在家休息两日吗?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现在新皇即位已经一年,十天、八天也不朝会一次。即使聚百官到一起,也是赵高一个人指手画脚一阵子便散了。如今的朝廷,使人生气的地方太多了。新班子大多是些宦者、富户,乃至市井小人都上来了,什么是国家大事,他们无从晓得。怎么,李由那里有信吗?”
白通从袖中取出李由给李斯的信,李斯接过看完又拢在他的袖子中。白通道:“三川守那里太平无事,身体也好,叫我多多向丞相言,在如今的情势下,要审事、要保身,别无话说。”
李斯点点头,又问白通:“李由那里屯军很多,他操练得还勤苦吗?”
白通道:“小官只在三川守大人那里住了两日,没见到大人练兵。不过,看关东的气氛可够紧张的,和往常不一样。”
李斯问他:“都是些什么事?”
白通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道路之上,自动迁户搬家的黔首极多,问他们为什么迁移,只说为了过太平日子,不说旁的话。”
李斯道:“有什么不太平的,这些黔首,平日里造谣生事,邪风吹多了,自相惊扰呗!”
白通点头儿道:“丞相说的是!”
说了一会儿话,白通辞出,说“改日再来拜见丞相”,李斯送他到书房外石阶下。白通走后,李斯回到书房,又把李由写给他的信看了一遍。那信实在使李斯吃惊,其文曰:
不肖儿李由百拜严君大人膝前:夏雨连绵,熟梅天气;得逢谒者白通至,敢问大人安好,不得奉养,有罪,有罪!儿奉朝命治三川以来,勤于戎府,未懈政机,欲以报先帝于万一,昼夜何即忘之?方今,朝仪不整,宦临专横,大戮诸王与百官事,天下传之如雷,日日相应,黔首之心俱裂!元年七月,山东戍卒陈胜、吴广因往渔阳解夫,经雨误期,杀两将尉,先聚众九百,后又蚁附万数,攻下大泽乡、蕲下,目今,锤县、毛笔酂县、苦县、柘县、谯县俱在苦战中;闻报,陈、吴之众已至十万多,郡、县守多弃城走,山东已乱,流血于野,戈矛纷纭!贼众有歌曰:“大楚兴,陈胜王!”又闻揭竿而斗、而起者,何止陈、吴,分崩之罅暴见,裂变已在当前,大人见书后,自忖报不报上,宜从之于无害之际也!朝廷酷法过刻,儿诚惶恐,故不予达于龙案之上,料赵高必以治刑也!
平地一声雷,李斯如沉于万丈深渊之中。好些平日被欺侮到连牛马都不如的黔首,到底从伏俯中爬起来,举起黄钺、竹竿、刀矛。向黑不见底的魔窟发出了宣战的声音,从而形成云雷大阵,向最高的宝座推进。已经炸开了山川,黄河之水逆流三千里,波及咸阳城,求解放的呼声已连在一起,成为吹转昆仑的大狂风,地在簌簌地上升,天在簌簌地下沉。凡是欺压百姓、迷惑百姓、愚弄百姓的历史小丑,都逃脱不了这大天和大地之间的夹缝一挤!
李斯坐在**仰头半晌,尔后俯下身躯,“呜呜”地哭了,一方哭,一方心中说:“先帝啊先帝,沙丘之变,我对不起你,弄些个不才之人管理天下,怎样收拾这种局面,只有罪上加罪了!”哭罢,回到后宅卧下,大睡一日夜。这样大的事情发生,他应该向二世皇帝告知,但是他想到自身的安危,还是没有勇气说,又不是正式公文,只可压下。屋子漏了就是漏了,主人不管,客居者也只任它漏,多会儿漏塌了,大家一散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