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和秦二世说好诛杀百官的事以后,便连夜和他弟弟赵成、女婿阎乐密议,议了一个多更次,又往宫卫房中传来宫卫小将军、都尉霍留孙。霍留孙是御史大夫满德的亲外孙,年三十岁,父母早亡,其母乃满德之女,满德养他成人,因是孤儿,取名留孙。在不太亮的膏灯光下,赵高问霍留孙:“朝堂之中为首的大臣都是谁?”
霍留孙眨着一双大环眼道:“文臣,以丞相为首;武臣,以太尉为首。”
赵高又问他:“除此二职呢?”
霍留孙道:“御史大夫掌监察,为丞相之副!”
赵高、赵成、阎乐一齐问他:“朝堂之上,谁任此职?要敢说出来。”
霍留孙道:“任此职者是小将的外祖父满德。”
赵高问:“他为人如何?”
霍留孙道:“为人正直,辛勤一生,颇受先帝爱重。外祖父年已八十,三朝元老,应该退下!”
赵成说:“我们早就看重此人,他名闻朝野,功劳不下于李斯、冯去疾。你可知道,新皇之立,非我大兄郎中令之本心,是李斯在沙丘造假圣旨,害死扶苏,立起当今的,李斯把持朝权以来,诛杀诸王以为快事,我等见之敢怒而不敢言。如今,郎中令首倡官卫军以为变,但外臣应有人援助。你去说服御史大夫满德,召他到宫中来共议大事。”
赵高道:“宫中三万宫卫军尽在我掌握之中,我振臂一呼,应者云起!只要满德来议!”
阎乐道:“若不推倒新皇,天下人心难定。所欲议者,新皇却位后,谁为天下之主!”
霍留孙应声问道:“小将连夜就去吗?”
赵高、赵成、阎乐齐声道:“诺!”
霍留孙辞了他三人,黑夜间到了他外祖父满德府门外叩门以见,他向满德道:“外大父,祸至家门矣!”遂将赵高、赵成、阎乐三人向他说的话细叙一遍,随后道:“外大父若去见他们,他们必窃住口实以为背叛而处死外大父一家;外大父若不去见他们,他们必又说外大父有异志以除以你一家,连及到我,都是他们刀下的游魂,左右都是个死!”
御史大夫满德“哈哈”大笑道:“城孤社鼠窃据朝堂,我何独生?今日之事,我早有准备。”于是他遍传三个儿子,裨将军满原臣,都尉满中臣,中尉满列臣;六个孙子,满时,满昭,满煦,满旰,满醉皆为五官中郎将。满德还是笑着,向三子、六孙说了霍留孙的来意,最后慢沉沉地道:“老夫已事秦廷三朝,未曾失职。柏署为文,松厅踞案,忠言为主,鲠论益民,凡面折口陈,无一己之私,作为君王的耳目之官,无惭无愧,何物赵高,沙丘逆旨,背叛先帝,诛杀宗室、大臣、无辜已万千矣,秦室不德,发此妄端,天下黔首,沦为患海,从今再无宁静日矣!凡我儿孙,自幼皆以武道,老夫早有见地以救今日。刀为决云,剑称挥马,既不能报效于朝廷,也不能为壁下汉只呼苍天而不出。三儿、六孙同霍留孙带我府丁二百杀出咸阳东门,落荒急驰到太行山。那里山远林密,舍骑藏身,以求生存。待天下大变时,振金甲以抗奸毒,挥长戈而斩蛟霓,为吾一门复仇!你们走后,老夫放火烧府,我全家自会赴难。”他又“哈哈”大笑道:“你们十人若有一人落泪者,便是我的忤子懦孙!请你们试试你们的快马吧,天下大乱矣!”
于是三儿、六孙、一外孙叩拜了满德,顶盔贯甲,带上兵刃、糇粮,带二百平日练得举鼎武艺的精悍家兵,每人骑一匹马,带一匹空马,轮换骑坐。正是天还不亮,进入五更开放城门时,一哄闯出咸阳东门,直向东驰去,一日夜行三百里,只两日遁入太行山林海之中,无一损伤。
他们这些人走后,满德聚全府人等,愿意走的,分给金银,不愿走的同赴灾难。尔后三百余人愿走,皆得金银而去。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有捉住被害的,也有合家逃走的。剩下的三百余口,各房都放起了大火,皆随瓦木成为灰烬!满德坐于火中还“哈哈”大笑,声高颂道:“秦皇秦皇,备德无常。子孙贻害,食于虎狼。我今去矣,天下败亡!”
赵高、赵成、阎乐等到五更,霍留孙也没回来,心中慌乱,赵成急忙派人去探,探完回来报道:“府门紧闭,无人行走。”只得等到天巳时,霍留孙也没回来,赵成急忙又亲自带人去看,御史大夫满德府中已经烧成一片烟海。赵成又急忙令官卫军破门人府,凡赴难者,都难生得,赵成还以为霍留孙也已自焚。直到下午,才得到满原臣等人带家兵出咸阳的消息。问及咸阳东门守将时,守将道:“平日大臣出猎,朝廷没有禁令,故此我们以为他们是出猎的队伍,亦无阀起原委。”赵成拔剑立劈了东门守将,又砍死四五个管城门的守卒,才回咸阳宫向赵高、阎乐报信,他二人听了,半晌没说出话来。赵高忙去见秦二世,说了满德一家背叛,逃的逃,死的死之事,秦二世却问赵高:“这待怎么办?”
赵高道:“陛下,你连这么一点儿主意也没有?行文天下,急索逃者,满德身为御史大夫,门下极多,先提监察之官,然后即可连坐!”
秦二世道:“朕年少愚迷,不省处理,凡此事,老师为朕发扬之!”
赵高道:“呸!我教你的那些律令之学,你都就吃了不成?大臣自焚,儿孙逃跑,明明是背叛了。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严刑以杀之吗?若再不杀,庙堂上人就都跑光了!”
秦二世连连点头道:“是,是!”
赵高随即发令,赵成带三千宫卫军,凡属御史管下的台谏、弹劾之官逮起七十余人下狱,把一个秦廷上的谏议官道当中砍断,从此不置谏官,没有人再提什么朝廷之失了!用后世的话说,把专门管监察的台子拆掉,赵高等人可以飞鹰走马,任意而行。
在逮起七十多个台谏之官的同时,咸阳城的官员、官员子弟、官员家属连连逃走三千多人。他们都是扮成平民模样,使你一时认不出来,出城以后,便投向八方。一连逃了七八日,达到两万多人,赵高才知道,急命赵成布置城防,咸阳四门戒严,不许出进。最使赵高恼恨的是,他的另一个女婿、御史中丞匡谋的儿子匡扶也逃走了。他急忙召见他的女儿赵艳容到咸阳宫中问道:“艳容,匡扶为什么也逃走了?你家做的什么打算?”
赵艳容道:“我公爹是御史中丞,凡属台谏之官都逮起入狱,独留下他在家中无事,他如何不惊不怕?为此,匡扶也游向他方。”
赵高道:“你公爹无罪,老夫也不想杀他,更诛连不了你和匡扶,这不是多余之想吗?”
赵艳容道:“爹,天晴如镜,烈日如火,一时价阴云四涨,雷电交击,跟前就是一片汪洋。即使你不杀他们,那么那些被杀的人就不想杀了匡扶以报私仇吗?爹要是从今不杀人,匡扶虽然走了,还会回来和你的女儿团聚!”
赵高道:“我是宫中的一个宦者,没儿没女,后来我千挑万选,有子十人,有女八人,都是从你们一离娘怀养大的,虽是螟蛉,也是亲骨肉呀!我为什么杀人?我出身贱小,在深宫中掌了大权,天下官员和黔首不会服我,我不杀他,他要杀我。我杀人也是为了保全我自己和你们!凡是我杀的人,都是要杀我的人!”
赵艳容道:“爹,夏桀武伤百姓,百姓多不生存,遂有放之南巢之死;殷纣无道,杀人如麻,天下分崩,即有鹿台之焚!凡自古为政杀人多者,也就杀了自己。爹爹读书多矣,何对此而无明镜之照,自隐其形,杀人取乐,以快私意,我赵家子孙儿女还不是都得做刀头之鬼吗?我今虽和爹爹说话,但已是血鬼之魂了,匡扶逃走,明为自保,爹爹非叫许多人陪你一道赴奈何桥吗?”
赵高低首不言半晌,尔后又抬起头来道:“艳容你回你府中和你公爹说,我不杀他,他不用怕。并把匡扶找回共事,他一走,天下黔首更笑我凶杀无理了,从今可以少杀人,你说的话也有理!”
赵艳容说:“谢谢爹爹!”
赵高道:“你即回咸阳宫中报我情形,匡扶不回咸阳,你也不再到匡府,只许你回匡家这一次!”
赵艳容答应了,尔后乘车回到匡府。
赵高因咸阳官员、官员子弟、官员家属逃走甚众,和秦二世定议,凡有逃者之家、之官、之属,连坐清查,注名入册,有丞相属、太尉属、御史丞属、前后左右大小将军属、奉常属、郎中令属、廷尉属、治粟内史属、典客属、宗正属、卫尉属、太仆属、小府属、博士属、仆射属、将作少府属、詹事属、将行属、中尉属、主爵中尉属、五官中郎将属、上中下大夫属、谒者属、侍医属、诸郎中属、内史属、监司属、郡守属、县长属、富民属,黔首连坐属……凡各列官属下或也有本官者。在三日夜间逮下狱者七千多人,咸阳城中街巷空空,无闲人行走。只有逮捕人的宫卫军一队又一队的马蹄声或者群集大哭的叫天声。被逮之人可以随便杀死。街壕之中死尸垒垒,吃人肉吃红了双眼的狗若骊蚁一样来回走。
仅仅过了五天,所有被逮入狱之人全都运到杜伯血渠旁,两万宫卫军用短刀、大斧砍了两天,全部杀死,血渠之流流出二里多远,渠石全被染成深红色。苍蝇遮住了太阳,如炸破了蜂窝一样欢唱;绿草被润成紫色,尸体堆成七大丘山,放火烧之,黑洞洞的臭烟升到天空,向八方散去。听不见哭声,咸阳城的千宫万阙全被死神占领,朝堂之内。半载无人;或寥寥落落几十人坐车上朝,相对无言,形同大睡,有时只听见赵高、赵成的开口大骂声……
带着一身血腥的赵高、赵成、阎乐亲自监斩完毕,回到官署内或咸阳宫内,大睡三天,不许叫醒。好不容易睡够了,赵高、赵成才到秦二世所居宫中和秦二世见面,说了处死七千多人的经过,秦二世问他们:“百官之位大多空缺,以后待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