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二十四章（第1页）

第二十四章

这女人就是梅妃了，她的身上虽然仍穿了宫袍，但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那是被荆棘所割破的，前襟一大块不知去了哪里，左肩上的一块也被撕到背后，肩上、胸上的肉，全部暴露，并且有丝丝血痕。

再瞧她的颊上，也染着血点，不知道是被荆棘所伤，抑或被手背上的血涂染的。脂粉零落，一双充血的眼球红得怕人。这时她虽然面对着安禄山，但她却没有看到他，因为她正仰望着在他头顶的树。

安禄山沿着梅妃的视线，也向树上仰望。于是，他看见李隆基了。他蹲在一枝横伸出来的树枝上，双手却扼着头上的另一横枝，他身上所穿的袍子，碎成一片片。头上束发的金冠掉了，头发四面披下来，身上手上，一样有被荆棘钩破的伤痕。狼狈的情形，不可名状。

凭高俯瞰的李隆基，马上看见安禄山了，可是，他却向安禄山摇手示意不要作声，并且用手向梅妃指着，做手势告诉安禄山，意思是叫安禄山提防她手上的刀，这把刀不但可杀人，还可以自刎的。

安禄山向皇上点头，表示他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然后迅速地将身向后一闪，仍旧隐没在竹林里。绕到另一面，再度从竹林钻出来，这样，他的位置，便在梅妃的背后，梅妃也就不可能再看见他了。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笑，在笑声终结之后，梅妃用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吐出几句话：

“三郎，我不要命了，我不要命了啊！你为什么不快点下来把我杀了呢？”

听了梅妃的话，真像从地狱里发出来沉闷的呼声，那是绝望的、幽怨的、无穷的愤懑所化成的声音。安禄山听了，心里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梅妃的头俯下来了，她把刀向自己的咽喉一勒，这一来使到安禄山整个跳起来，可是，梅妃的颈上没有血溅出，原来她只用刀背自刎。安禄山一颗心才放下来。

可是，他不敢再迟疑了，他趁梅妃疲倦地把执刀的手从颈上放下时，一个箭步穿了出来。在梅妃来不及动作之前，他已经把她的刀夺在手上。

“我的天！”皇上在树上高叫起来，“现在才安全了。安卿，你紧捉着她，待我下树来。”

“臣领旨。”安禄山说着，把梅妃紧紧地抱在怀里。任由她挣扎、哀鸣。

梅妃把头一低，便向安禄山的手臂咬来，虽然隔着一重衣服，但狂人舍命地一咬，那种力量十倍于常人，安禄山忙挣扎开时，已经给她咬得鲜血直流了。

安禄山没法，只得把臂圈箍在她的颈上，这样才算完全把梅妃制伏。“现在，她动弹不了，陛下请先走出林子去，叫人进来合力把她扛回宫去吧。”

皇上答应着，俯身在地上拾起那把“雁翎刀”，匆匆向树林外走去。

杨妃此时正盼望着早点找到皇上，突然看见皇上出来，不禁大喜，忙上前搂着皇上道“三郎，你怎会躲在这儿的？”

“回头再告诉你们，高力士呢？”皇上说。

“他率领太监到处找你去了。”杨妃说，“你找他干吗？”

“快叫人进林子里把梅精缚了手脚，扛她回宫去，她已经疯了。真危险。”皇上说。

“真的？”杨妃听说不禁慌了起来，“安禄山还在里面吗？”她关心地问。

“是的，”皇上回答，“单是他一个不能把她拖出来，他的臂上已经受伤了。”

站在杨妃身后的太监，不待皇上吩咐，全都走进树林里。这时杨妃才瞧见皇上手上那把刀，不禁惊讶地问道：“你拿着刀子自卫吗？”

“不，”皇上皱着眉说，“梅精走进武库里，拿刀在手，一直向我追逐，她一定要我亲手杀死她，后来她的狂性大发，恼恨我不肯杀她，便要杀我。”

“真危险！”杨妃说，“后来怎么样逃过的？”

“我会爬树，梅精却不会，这样才不致遭她的毒手。但长久相持下去，她杀我不到，结果便要自裁了自己性命的，幸而安禄山及时赶到，把她捉住了，并且抢了她的刀。”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件事情？”

“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我从梦中醒来，发觉她在窗子上自缢，刚把颈子套进去我便醒了，马上解了她下来。她哭着，挣扎着下床，一边哭一边走向门外，我怕她再度寻死，只得跟在她的后面，等着她出了院门，她便冲到武库里。我知道里面有的是刀剑，连忙也跟进去，高声制止她。这时她已把刀拿在手中，向我追来，我们在武库里互相追逐了好一会，才逃到林子里面，最后我爬上树去。”皇上一口气把经过说完，此时，安禄山已经押着四个太监，把梅妃扛着，从树林里出来了。

看了梅妃的情形，杨妃也觉得不忍。她简直像一个魔鬼，手脚虽然被捆着，仍然不停挣扎、哀嚎，间歇地迸发狂笑。

“她完了！”皇上边走边慨叹着，“这是我害了她。可是，我并没有料到她受不起这样轻微的刺激。”

安禄山默然，跟着皇上的背后，心里有说不出的怅惘，自己这种唐宫里面的一晚，荒唐变幻，波谲云诡，浑如做梦。然而，要是他早知道这是一场噩梦会有目前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他宁可不做梦了。

高力士领着十几名太监，也找来了。看见了皇上虽然欣喜，但当他看见梅妃这种情形时，却不禁惊愕，愕然把口张着。

“高力士，你把梅娘娘扛到冷宫里去吧，小心不要她逃脱，她已经疯了。”皇上这样吩咐着。

高力士答应着，他满腹狐疑，打算向皇上问个明白，可是，他没有机会了，皇上一再催促，他只得先把梅妃安置好再说。

“三郎，我不要命了，我不要命了啊！你为什么不把我杀死呢？”梅妃反复地在哀鸣着，颤的声音中不知有多少哀怨。高力士待要上前安慰她几句时，她突然“磔磔”一连怪笑了几声，把高力士吓了一跳。

皇上拖着杨妃的手向西宫而来。安禄山走到半路上，却向皇上告辞，说要出宫了。

“不，”皇上紧执着他的手，“你的功劳太大了，要不是有你，今天就不免流血收场。你且跟我们来。”

事实上安禄山也舍不得离开杨妃，但发生在梅妃身上的事，冲淡了他的情欲。他觉得脑子里空前的混乱，需要有机会来休息一下。现在皇上不让他走，他只好留了下来，看看还有什么更荒唐的事会在这深宫内发生。

正是

深宫绮梦温馨际，石破天惊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