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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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玉环时代，她只不过是一名受到皇帝宠幸的女子而已。而现在的贵妃，是大唐帝国的皇妃，她已具有脱离皇上独立生活的资格。她经常要会见众多的参谒者，用膳时也要招人作陪。遇到有身份的异族官员前来朝见时，除朝廷赐宴外，往往贵妃还要在自己宫中设宴款待。为此，侍奉人员比玉环时代增到几十倍，在贵妃宅第中侍候的宦官的人数也增加了好几倍。

有一天，高力士来问：“为了供给娘娘需用的锦绣，准备招募一批专门的织绣工人，不知娘娘旨意如何？”

贵妃一切都听从高力士，向来是高力士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所以此次也只说了一句“可以。”

“今年秋天以前，工人就可招齐，早晚就可为贵妃娘娘织作锦绣衣物。”

听高力士的口气，似乎规模不小。于是贵妃问道：“大约有多少工人？”

“全部到齐有七百人。”高力士答道。

贵妃对每日国内外进贡来的物品，什么衣装、宝石、器物以及珍禽、异兽等等，都要一一过目。看得中意的，便命人拿到自己宫中留用，没看中的东西，便也不问谁人献来，又送到不知什么去处了。

岭南经略使张九章与广陵（扬州）长史王翼二人经常不惜重资，采选上等名贵的物品供献宫中。贵妃所选中的精巧贵重的物品，几乎都是张九章或王翼献入的。二人深得贵妃的欢心，于是张九章得官加三品，晋王翼为户部侍郎。两个人于不同时间，分别由高力士引进宫来，叩谢过贵妃娘娘拔擢之恩。

七月，皇上命使者去岭南为贵妃催取荔枝。贵妃听说自己的故乡蜀中的荔枝味道鲜美，便随口说到此事，皇上随即派人诏敕岭南，速送荔枝进京。据说岭南的荔枝比蜀中荔枝更为鲜美。这次安排可并非高力士的关照，而是皇上的旨意。

贵妃的生活确是富贵以极，华衣美食尽其享用，奇珍异宝任其赏玩，并且三位姐姐也日邀隆遇，生活极尽奢华。玄宗又下诏赐三人国夫人称号。封大姐为韩国夫人，二姐为虢国夫人，三姐为秦国夫人。皇上每次饮宴，三人都同时作陪，缺少一人皇上便感到寂寞。这三位夫人倒也才气焕发，善承帝意。宴席之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三位夫人一离开玄宗和贵妃面前，态度马上就变，骄矜傲慢，不可一世。三人穷奢极欲，互争高低。

姐妹三人中，二姐虢国夫人尤为**骄纵。她体格娇小，比贵妃要小得多。可是一到陪宴时，她的婉转动人的娇声细语，立刻就使皇上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其实她的容貌倒不如其他二人，但到侍宴时却显得格外美艳，她的身体简一直就是美的集合。她的眼睛、嘴、耳都为迎合帝意而紧张地活动。席间，她总是首先开口，而且立刻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要谈的话题上。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这是当时的诗人夸赞虢国夫人的诗句。作者有说是杜甫，有说是张站，这却无需考证。不过诗中确实鲜明地刻画出：清晨，浴着凉爽的空气，骑马入宫邀恩承宠的虢国夫人的形象。虢国夫人早年曾嫁裴姓为妇，夫亡寡居。此次竟像做梦一样凭空当上了贵妃的姐姐，安享荣华富贵。

在这三个姐姐中，贵妃觉得这虢国夫人最为轻佻狐媚，令她很不放心。虽然她对自己并无失礼之处，可是总觉得对她不能掉以轻心。李隆基当然也并未把她们三人与贵妃同样看待，特殊恩宠的仍是贵妃一人，贵妃也绝不容许皇上与她们三人亲近。而这姐妹三人对此并未介意，礼貌周到一如既往。尽管如此，贵妃对虢国夫人仍然心存戒心。

当时，长安城内流传着一句歌，“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做门楣。”这意思就是杨家之女做了贵妃，合家满门皆得富贵。实际上确如歌诸所唱的那样，杨家满门皆因贵妃而并承恩泽，荣华富贵日甚一日。杨家族人皆在京城赐有府第，三位夫人每日入宫敬问起居。

七月中旬，皇上御驾游幸曲江。曲江就是长安东南一小段运河地区。曲江岸边是长安人的游乐场所，附近有一叫做乐游园的小丘。由小丘到曲江岸这一带，一年四季都是人群聚集的繁华场所。李隆基游幸曲江的消息，几天前就已公布出去。

这一天，从皇宫到曲江的道路两旁，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以前，皇上也曾去长安人游乐的场所行幸过，可是却从未有今天这样的热闹场面。因为今天有贵妃和三位夫人陪驾，好奇的长安男男女女都想开开眼界，亲眼看一看这几位极尽一代荣华的贵夫人。

这一天，贵妃与皇上同辇而行，三位国夫人分别乘车随后。此时，正是盛夏酷暑，为了避开中午的炎热，皇上一行预定下午出发，日将落时开宴，黄昏后回宫。百官大臣也随同游乐饮宴。队伍各间隔一段距离向前行进，一队过去，接着又来一队，断断续续看不到尽头。

三位国夫人的车过去之后，随之后面就是一阵混乱，她们的车与后面的队伍之间已经拉开好长一段距离。一大群人尾随于车后，叫喊声呼唤声乱乱哄哄。路旁的群众，无分男女老幼，一齐奔上前来，抢拾从三位国夫人的车中扔出的各种各样的物品，有发饰、鞋帽、精致的小盒等。这些器物上都镶有珍珠宝石，相当贵重。

从曲江岸边到乐游园的小丘，布置成野外宴会的会场。哩哩啦啦地临时搭起了许多台子，挡上幕布，摆上无数饮食小摊，安排了许多官员、女官、侍女准备侍候。皇上御驾到达时，正是西斜的夏日把它热量逐渐减弱的阳光投射到原野上，傍晚的江风徐徐送来曲江上凉爽的空气的时候。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描写的日落时的乐游园的情景。今日皇上的野外宴会，就在黄昏临近的时刻排开了。

乐游园的小丘上，唐初建有凉亭，以后几代皇帝常常到此饮酒取乐。皇上和贵妃立于亭中眺望远方，顺着曲江的江水望过去，可看到对面遥远的秦川江。放眼西望，可看到不远的慈恩寺的高大建筑，寺院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会儿，听到下面的野宴场地人声嘈杂，人们三五成群，有的按其所好选择位置，有的东张西望地游览，端酒上菜的侍者忙忙碌碌地在人群中穿行。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乐曲的声音，随着阵阵江风，乐曲声时高时低，站在亭中也可听到。

过了片刻，皇上一行从亭上走下，向野宴的席上走去。走上高低不平的小路时，皇上把右手搭在虢国夫人的肩上，贵妃觉得亭中远眺心旷神怡，而且清风徐来又便于乘凉，所以皇上去后，她和十几名侍女还要在亭中暂留一会儿。

贵妃无意中眼光向下一扫，一眼就看到沿着斜坡向下走去的皇上和簇拥在左右的一群妇女。贵妃的眼光一直紧盯着向下走去的这一群人，渐渐远去的皇上的身影和妇女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被落日的余晖染成红色，欢声笑语不断地从那里传来。贵妃始终注视着皇上和紧依在皇上身旁的身材短小的虢国夫人。她忽然预感到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她最怕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贵妃目睹了这个场面。皇上两手把虢国夫人那娇小的身体拉向怀中，虢国夫人趁势把两手勾住皇上的脖子。妇女中忽然发出一声娇滴滴的尖叫，与此同时，皇上和虢国夫人又赶紧分开。这不过是在众多妇女面前演出的一场单纯的戏谑而已，可是贵妃却感到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她想玄宗自是好色，可虢国夫人也未免太过于轻浮。由此，贵妃对虢国夫人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她觉得像被自己豢养的狗咬伤了手那样的气恼。

贵妃带领一群侍女，气冲冲地从有凉亭的山丘上走下来。一到野宴场，立即穿行而过，到了岸边就命令等在那里的侍女，马上起驾回宫。贵妃来时，原是与皇上同辇，所以并未带自己的凤辇。

“备车！”贵妃吩咐一声。车立刻备好，

这辆车不知是谁乘坐来的。正当贵妃将要出发时，皇上派人来召，让她赶快前去侍宴。贵妃没有听听宣，仍命侍者出发。

贵妃回宫后，就坐在屋里等待皇上使者的到来，她认为皇上一定已经明白自己这样匆匆而回的理由。

深夜，虢国夫人带着几名侍女，来向贵妃赔礼，贵妃不见。她吩咐侍女出去说：娘娘心情不快，已上床安歇了。无奈何，这位纤小娇态的虢国夫人只好怅怅而回。虢国夫人刚走，高力士就慌慌张张地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