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五十八章（第1页）

第五十八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皇上匆匆离开骊山的华清宫，返回京城大内。从听到安禄山叛变的消息时算起，又已过了六天。

回朝当天，把与安禄山有来往的在京之人尽行斩首，安禄山之子安庆宗也被斩。同时下令，由于形势紧张，地方官的设置也有所变动，凡当叛军冲道处，都委派了防御使。又一、二日，皇上下诏授第五子荣王琬为元帅，高仙芸为副，统军东征。与此同时，又下令募兵十一万，对此新组建的军队，玄宗命名天武军。兵不出旬日招齐，皆是京城长安的市井子弟。

十二月初，高仙芸带领五万人马，从长安出发，往屯长安与东京之间的陕州。被任命为元帅的荣王李琬，只是个挂名的元帅，仍留长安，并不出征，统兵之权俱委高仙芸。高仙芸本高丽族出身，是一个在异国作战中战功卓著的名将，虽然在越过天山远征石国的作战中，吃过败仗，可是他以往的赫赫战功，使高仙芸仍不减其大将的威风。几乎就在高仙芸从长安出发的同时，安禄山大军已渡过黄河，正在河南地带疾驰前进。前进的速度十分惊人，所过郡县俱都陷落，斩杀无数。十二月八日已逼近东京。那个在骊山的华清宫已夸下海口的将军封常清，于东京郊外迎接安禄山军，这是朝廷大部队第一次与叛军交锋。可是，安禄山士卒，于边疆久经战阵，十分精锐，而封常清所率领的部队是一群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一经接战，立即溃散。十二月十三日，东京陷落。守卫东京的李憕、卢奕、蒋清等全部战死。安禄山从兴兵叛乱，到攻入东京，算起来只用了二十天。

封常清收集败兵，逃离东京，退至陕州，与高仙芸军汇合。封常清与高仙芸又放弃陕州，引军退守潼关。他二人以为陕州无险可守，难以阻挡安禄山军的锋芒，想要凭借天险潼关，以阻止叛军的前进。

东京陷落叛军之手，长安上下人人震骇。谁也没料到安禄山军的南下会如此神速，更没想到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攻陷东京。

皇上听到封常清抵挡不住安禄山军，放弃东京，退到陕州的战报时，直气得浑身颤抖。现在封常清的言犹在耳，他说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斩安禄山的首级带回京来，献到自己面前。正是因为他对封常清过于相信和期待了，所以对封常清狼狈不堪的败退，就越发感到怒不可遏，在廷臣的会议上，皇上降旨“命封常清立即夺还东京，马上离开陕州，向东京征进！”诏使尚未出发，又接到战报，说封常清不但没去夺取东京，而且又退到潼关。不仅封常清，连统率东征军五万的高仙芸，也不战自退，放弃陕州，退至潼关驻扎。

一闻此报，皇上更是怒火万丈，身边的大臣无论怎样解劝也不肯听。皇上认为对这两个怯战的无用败将再不能饶恕。

“就军中立斩封、高二人！”皇上降旨。杨国忠及在场的大臣们，齐声为封、高二人求情。他们都说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不可使一兵一将出现非战斗性死亡，但皇上执意不从。贵妃对此事虽然不发一言，但内心中倒赞同皇上的做法，她为皇上重又表现出那多年不见的皇帝的威严而感到高兴。

十二月二十日，封常清、高仙芸二将于潼关伏诛，由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接守潼关。哥舒翰于本年初入朝，因途中染病，至今未愈，一直留在长安，所以这次得任命为潼关守将。

哥舒翰受命赴潼关之前，先来谒见皇上。他说：“此次受命，是哥舒翰最后一次效忠陛下了，臣多年仰承恩宠，临别之际，容臣叩谢皇上知遇之恩。”哥舒翰的话虽然并不太怪，但因久病未，口齿不清，所以听起来令人感到十分凄惨。本来是上阵前的壮行，听起来却好像将要离去的诀别。贵妃有两三年没见到哥舒翰了，当年这位英名盖世，威镇边疆的武将，现在变得如此衰老悴憔，看上去已是一个年迈苍苍的老者了。贵妃心想，对朝廷来说，潼关已是最后一道关口了，潼关有失，就再无可以设防御敌之地了。可是，派去肩负守潼关大任的武将，却是这样一个衰弱无力，病体未痊的老人，看来潼关也难保了。

“臣与安禄山多年有隙，互相要取首级。臣每见安禄山便欲取其首级，我想安禄山也必想得到臣的项上人头。此次，冤家对头战场相逢，正可互相夺取首级，或者是臣之首级离开躯体，滚落在安禄山的胡床之下，或者……。”

说到这里，哥舒翰不住地咳嗽，过了好久，还是止不住，这场辞行的仪式也只好就此作罢。满朝大臣对哥舒翰出战之前的告别词，都觉得是一种非常不祥的预兆，在他们的头脑中只留下一个哥舒翰的人头将要滚落在安禄山床下的印象。

第二天，哥舒翰率领京城剩下的天武军八万人，向潼关进发。原高仙芸部下的五万人，还有封常清所部，也全归哥舒翰统率。此外，潼关还聚着许多从各处战线逃来的败残人马。把这些兵也加在内，潼关防地的唐朝守军总数有二十万六千人。这是一支汉兵、胡兵夹杂在一起的混合部队。哥舒翰的大军一出发，京城长安骤然又平静下来。虽然人们都在为安禄山大军马上就要攻到潼关而感到恐慌不安，但这种不安中总还有某种程度的期望。人们以为在这紧要关头，只要哥舒翰的大军进发到潼关，凭哥舒翰的力量，也许能使国家转危为安。

近来，以杨国忠为首的文武百官，一见面就谈起哥舒翰的名字，从早到晚，哥舒翰的名字不离口。只有李隆基与他们的看法多少有些不同。皇上也并不信任哥舒翰，但总觉得让一个老迈病弱的武将，去迎战那个大腹便便、身材魁伟的安禄山，无论如何，哥舒翰总是难操胜券。另外，自安禄山叛变以来，皇上感到自己体内不知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像一只长期昏睡的老虎，因突然受到敌人的攻击一跃而起那样，使人感到虎虎有生气，杨贵妃更清楚地发现了玄宗的这种变化。她仿佛感到每天夜里那只软弱地睡在自己身边的老猫，骤然之间变成了一只小老虎。一天夜里，皇上对贵妃说：“朕，欲令太子监国，朕要统兵亲征，不知贤妃意下如何？”

对贵妃来说，这个问题十分突然，而又不便当场回答。

“莫非皇上要代替哥舒翰，自己亲临战阵，督兵作战吗？”

贵妃注视着皇上的脸说道。她现在感到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个血性男儿，对敢于背叛自己的人，他要亲手去消灭。为了用自己的力量挽救国家的危亡，虽然年老力衰，也要去亲赴国难。

贵妃觉得有一股欣慰而又激动的暖流正充满全身。自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十月以来，至今已十五年。这些年来，她作为一个女人，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几乎每天都接触皇上，但却从没有以今天这样的心情注视过皇上。她始终认为，皇上是一个具有绝对权力的皇帝。这几年来，他虽然越来越软弱无力，目光明显地迟钝了，但他仍具有主宰一切的力量，只要他想做，他仍然任何事都能做得到。可是现在不同了，有人要把皇上从那巨大权力的宝座上拉下来，他的权力的宝座已发生强烈的动摇。皇上虽有心平叛，无奈自己身边都是一些庸碌之辈，不堪重任。

“这个胡儿！”这句话皇上每天都重复几遍，这天夜里又脱口而出。

“朕要亲手斩下胡儿的首级！此事不能交给哥舒翰，是朕自己该做的事情。”

听到皇上这一说，贵妃的心情更加激动。贵妃曾亲眼看到过安禄山所跳的胡族的舞蹈。安禄山那连步行都困难的肥大躯体，当时曾像一个大陀螺似地，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旋转。她想，用一把锋利的宝剑刺进那旋转的巨大陀螺，的确是皇上应做的事情。她仿佛看到，安禄山渐渐地减弱了旋转的速度，不一会儿，扑通一声倒下。倒下的安禄山那松软肥胖的胸上，正插着一把利剑。从安禄山的身体上像涌泉一样不断地喷出血水。

“臣妾也希望陛下御驾亲征。”贵妃说道。

第二天，贵妃接见了许多人的拜访，最先赶来的就是高力士。自安禄山叛乱以来，高力士的存在已经完全被人们所忽略了。当国家处于危急存亡的时刻，宦官所特有的弱点，就完全暴露无遗了。高力士身兼骠骑大将军这一最高的军衔，可是对于统兵作战却一窍不通，他虽然列席军事会议，却没有发言的余地。即便偶尔发一次言，人们只要一看老宦官那张堆满皱纹的脸，于是也就无人去听他的了。高力士每次说话都是一个腔调，什么叛乱呀，战争啊，这些荒唐野蛮的事情，他是又嫌恶又讨厌。而且岂止是讨厌，简直使他从生理的本能上就感到格格不入。高力士操之最熟的只是阴谋和权术，但无用武之地了。现在，高力士仍是每日侍奉在皇上左右，但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动色彩，他的作用可是今非昔比了。

“皇上欲令太子监国，自己御驾亲征，这，这件事，无论如何，非得阻止不可。大唐帝国的皇帝亲自督兵和胡儿交战，这岂不有损大唐的国威。统兵打仗，胜也好败也好，都是下边军人们的事情。战场上矢石如雨，箭声呼啸，兵凶战危，皇上万钧之躯，岂可亲身涉险，自冒不测。哎呀呀，咳，这简直是着了什么魔了。我这一想，就觉得可怕，太可怕了。”

高力士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怕呀！太可怕了。”

看来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战争的恐怖感，已经吓得这个老宦官心惊肉跳、亡魂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