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杨贵妃稳坐宫中,让那些恐慌喧嚷的侍女们都镇静下来。朝仪一停,高力士便于皇宫正殿和贵妃住的后宫中间来往奔忙,他已来过贵妃的宫中好几次了。从高力士的口中得知,皇上已听信了杨国忠和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等的劝告,决定车驾暂幸杨氏一族的故乡——西蜀。西蜀虽是杨氏一族的故乡,可对贵妃来说却是个陌生的地方。毫无疑问,那里是她的生身之地,可从记事时开始,她就已经离开了西蜀。所以虽然听说要前往西蜀,但并未因此而心情宽慰。
第二天,十二日,来上早朝的官员只有十之一、二。玄宗皇帝御勤政殿,下诏率兵亲征。杨贵妃乍一听也感到莫名其妙,不久高力士到来,贵妃方才清楚,亲征一说只是借口而已,皇上已决定驾幸西蜀。李隆基的亲征诏敕,不过是为防止百姓骚乱的应变之策。实际上,听到这一诏敕的人,并没有人信以为真。谁都知道目前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亲征一事又从何谈起呢?
在混乱的情况下,又连降几道诏敕。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命京兆少尹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命将军边令城掌管宫闱守备。当天,李隆基从兴庆宫移驾大明宫,并决定在大明宫理政。
这一天,在混乱中,从早到晚,又到了深夜。李隆基一行潜出长安的准备,在杨国忠的亲自指挥下正秘密地进行。
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按照密诏,整缮六军,并选出九百余匹马备用。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地里进行的。
六月十三日拂晓,杨贵妃听到侍女来报高力士已经来到,忙从**下来。高力士站立在房门口,眼睛盯着贵妃问道:“贵妃夜里休息可好?”
“很好。”贵妃答到。
其实,贵妃已有二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一睡下去就做梦,总是被梦里的悲哀惊醒,醒来之后又记不得梦的是什么,记忆中只留下梦里的悲哀。
“这就要送贵妃去西蜀了,离出发还有一刻左右时间,请用膳,并速整行装。”
“皇上的心里可能不愿行幸西蜀吧,想到皇上的痛苦心情,我的心都碎了……”
贵妃一想到这个年迈苍苍,又要抛别京城远逃异乡的老皇帝,便感到无限的凄惨。虢国夫人说一切都是梦,我们都做了一场大梦。现在回想起来,从开元二十八年十月,自己被召到当时的温泉宫,也就是现在的华清宫,这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也不过是大梦一场,她初次谒见皇上时是二十二岁,现在是三十八岁,这是长达十六年的一场大梦,好长的梦随同皇上前往西蜀的有宰相杨国忠,以及韦见素、魏方进,还有亲王、王妃、公主、皇孙等皇族。此外,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率六军扈从,形成了一支三千多人的队伍。杨家一门亲族当然随驾同行,但虢国夫人与杨国忠的妻室二人,已先期出发,她们已趁昨日夜里潜出京城。虢国夫人向来头脑敏捷,见缝就钻,这次她又捷足先登了。
“那么,杨宰相的心情如何呢?”贵妃问道。众所周知,使国家陷入如此危急局面的直接责任,全在杨国忠身上。“现在杨宰相已没时间想自己的心事了,秘密地准备行幸西蜀的事,就够他忙的了。皇上离京之后,京城的防卫,还有与各节度使的联络和发令,以及其他各种事务,一切都得他一人处理,没有一个人来协助他。从这点来看,杨国忠的确不愧是个精明干练的人才,换个别人,可就招架不住了。皇上车驾预计黎明时出西门,在这之前,还不知他能否把政务都处理完毕呢。”高力士说道。
高力士正冷眼旁观,他要看看这个只剩下孤身一人。正在忙于处理离京后的善后工作的杨国忠,能不能赶在清晨出发之前,把一切事务处理完毕。
其实,紧张忙碌的不是杨国忠一人,宫中到处是一片忙乱。当贵妃突然宣布要离京避难时,宫中的侍女,宦官们也都失去了往日的谨慎小心,又哭又叫,到处奔跑,各自忙着整理出发的行装,呈现出极端混乱的状态。
夜的黑暗还笼罩四野的时候,准备前往西蜀的人们都集中在延秋门前的广场上。为了行动秘密,即便是皇族,只要住在皇宫外面,也都弃之不带。队伍出发了,皇上骑马,贵妃坐轿。不久,这一群服装杂乱的队伍,出了宫禁的西门——延秋门。队伍中有坐轿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侍女也有宦官,还有武装的士兵。这一行人潜出京城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李隆基一行潜出京城,到达渭水岸边时,东方的天空刚刚现出灰蒙蒙的白色。此时,京城尚未开始这一天的骚乱,除了深锁皇宫之内的宫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李隆基已离开京城。
皇上一行,走过渭水便桥,到达对岸的咸阳。过了渭水之后,杨国忠命手下烧毁便桥。皇上阻止说,也许还有人追随我们离京逃难,不可绝了他们的去路,不准烧桥。并命高力士于此地等到中午,然后再毁去桥梁,随后赶来。皇上命宦官王洛卿先行一步,晓喻郡县官员不可擅离衙署。可是此人一去未回,看来王洛卿也同县令一起趁机逃跑,远走高飞了。
到达咸阳望贤驿时,太阳已升起老高。在这里征集吏民,但无一人肯来应征。已经到了大膳房供膳的时刻了,可是食物还未送到。不知杨国忠从哪里买来一些胡饼,献给皇上。又过一会儿,有当地村民前来献饭,王子皇孙争先恐后用手掬食。随后,大膳房的食物也送到了。头一餐饭就如此困难,以后的粮食如何取给呢?一路上,皇上不断地命令士兵去附近村庄征粮,总是达不到预期的数量。
再说京城长安,此时已乱成一片,是日仍有大臣上朝,至宫门前一看,漏声依旧,卫仗整然陈列。突然宫门大开,宫人们蜂拥而出,发疯似地东跑西窜,惶惶然如漏网之鱼。他们狂呼乱叫,说皇上已经逃出皇宫,但谁也不知逃向何方。皇宫的骚乱很快就传到京城东西两街一百一十坊的大街小巷。前几天也发生过一场骚乱,那是一些躲避兵乱的人们所引起的。今天新开始的这场骚乱,规模可非比寻常。贫民们冲进皇宫抢夺金银财宝。有人骑马进宫去抢东西,有人抢劫了左藏大盈库。不久,皇宫的一角起火,京城各处的王公大臣的宅第也都被洗劫一空。空前混乱的长安大街上,到处都是抛家舍业准备逃往郊外山中避难的人群。朝着不同方向涌去的人流,在十字路口碰在一起,男女混杂,拥挤不堪。
这一整天,皇上一行冒着濛濛的细雨,在泥泞的大平原上一直向西行进。队伍中夹杂着许多妇女,行进的速度十分缓慢。一望无际的寂静的夏日原野,高低起伏地向远方伸展着,除了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几处汉代陵墓之外,便是无边的空旷,看不到树木、村落。
皇上一行,夜半才到达金城馆驿,金城位于长安之西约三四十里处。这一行人从凌晨走到深夜,只走了这么一段路。县令可能误认为来的是安禄山的叛军,所以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居民也都离家藏匿了。在这里清点了一下随行人员,发现内侍监袁思艺不见了。对此大家一声不响,权当不知。
金城馆驿暗无灯火,黑暗中,人们顾不得尊卑上下,躺倒就睡。次日凌晨,从潼关逃回的哥舒翰的副将王思礼前来谒见。从王思礼口中得知,哥舒翰已被安禄山擒去。皇上授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命指日赴镇,收集散卒,徐图东讨。
第二天,雨住了。连一棵树也不见的大平原上,骄阳似火。皇上一行同昨日一样,在无际的大平原上忍着饥饿,冒着酷暑,艰难地行进。路上滴水难寻,口干舌燥。途中有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甘肃,另一条通往四川。一过岔路口,陈玄礼率领的六军,军心开始浮动,不听指挥。士兵们随意离开队列,擅自行动,无法约束,一过村落便一哄而入,抢劫食物。
傍晚,皇上一行到达马嵬驿。县令早逃,居民也不知都藏匿何处。士兵们又累又饥,狂暴不驯。不但士兵,就连统帅陈玄礼也不顾尊卑地大声叫骂。宦官李辅国,带着陈玄礼的意见,来见太子李亨,请诛杀给国家酿成今日大祸的罪魁祸首杨国忠。这个年轻的宦官,在落日的照射下,满脸通红,如同血染一般。
太子与李辅国在馆驿广场的角落处对面站着,正在商议。此时杨国忠骑马正要进入广场,被二十多个吐蕃人拦住去路。这些吐蕃人,都是吐蕃派来长安的使者,正赶上皇上出京,便一同相随至此,他们是因为饥饿来找杨国忠要吃的。吐蕃人不住地叫喊,要求发给他们食物。这情景恰巧被礼部下一个人看见,便趁机大呼:“杨国忠勾结胡人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