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盒子放进去,弄平整,使用手一捧,一捧往里装土,不要我帮忙。干完后,他给这只脚立了块条石作记号。
回去吧!父亲短促地说。
到家门口,我把他先前给我的锡箔焚化了。
我问,脚汗大,不烫一下。
今晚不洗。
我很晚才睡着。想了许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流泪。假若父亲杀过人,我会大义灭亲?告发?不,不,那谁找钱给小弟看病?
父亲说过这句话。我相信他完全有这个能力,年轻时,他曾用枪筒子从嘴里顶死过一头豹子。
这半年家里发生很多的事。天一黑。我们就睡觉。天天有人讨债,他们总是在要出门时,顺带问一句:你看,那钱也……是不是……
父亲在一个雨夜里突然回来之后,就病倒了。躺在**三天三夜,发高烧,一嘴的胡话。医生说是风寒。
母亲后来告诉我,他在大雨中像个石像立在那儿,久久不肯进家……
病刚好,他就忙着到处借钱给亮儿看病。
亮儿是我兄弟,读六年级。
一天夜里,我被一个凄惨的尖叫惊醒。天亮后,门口围了许多人探着头往里看。
母亲赤脚躺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见是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我拽过去。恶声败气地对我吼道:从今天起不许上大楼一步,要不你会像我一样,说完不再理我。
父亲正用木条把楼门牢牢封死。我怯生生地问他,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我想: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
那间屋子立刻被一个神秘的光环所包围,它不断激发我的想象。有事没事,我就跑上去,呆上半天。一个炸雷的声音惊得我不敢回头,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高高的楼梯上拖下来,像拖一段木头。还未等我反映过来,脸上就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让你看,让你看。他老是瞪着死灰色的眼睛骂人。
我的计划又一次归于流产,父母像幽灵一样跟着我。
机会终于来了。
父亲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了乡农经站借钱。母亲说,老尖头去年借走一百五十个鸡蛋,我去追追。
母亲出去了一阵,又马上赶回来。告诫我,千万不可上楼一步,她的性格就这样。
我完全没有必要解释,是怎样进去的。我进去了,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也没有想到。
才进去,一股腐肉的臭味就让我喘不过气来。
正当我准备把屋脊上的那个盒子解下来。
一只死人的脚就从上面,重重砸在了我身上。
我毛骨悚然,无法相信是真的。
一只死人的脚,就躺在地板上;脚上附了一层自自的石灰,它显得十分纤小、干瘪。像法老们的木乃伊。
谁的脚呢?这只脚行万里路,过了千座桥。现在,他就躺在那里,像个死人,比一个死人更使人胆怯。
我记不清怎样挂回去的。
我溜了。
父亲板着脸回来了,把水烟筒吸得咚——咚——咚响。不久,母亲也回来了,说:狗日的老尖头,挨刀子的,我要看一百五十鸡蛋撑死你全家……
我变了,不再爱读书,天天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