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章 蛤蟆二次历险（第2页）

蛤蟆也不停下来回答。他要结结实实的报复，不要廉价、虚无、口头的胜利，哪怕脑子里有那么几句话可以回敬也无所谓。他看见前面有了他的机会，就飞快地跑上去，赶上了那匹马，解下它拉的拖船绳索，丢在一边，然后轻快地跃上马背，在马肚子两侧用力踢了几下，催马飞跑起来。他离开纤道，策马向开阔地奔去，踏上了一条车辙纵横的路。他向后看了一次，发现驳船已经在运河的另一侧搁浅了，驳船妇正在拼命打手势，一边大喊：“停下，停下，停下！”“我以前听过这首歌。”蛤蟆笑嘻嘻地说，一边继续策马向前狂奔。

拖驳船的马对任何需要耐力的工作都无法胜任，奔驰的步伐很快就退化为小跑，然后又从小跑退化为闲庭漫步；可是蛤蟆对此已经相当满意，知道自己至少在挪动，而驳船却动弹不得。他已经基本上平息了怒气，他蛤蟆到底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真正聪明的事情。在太阳底下静静地骑马慢跑让他很满足，他尽挑一些偏僻的小路和马道走，尽量打消很久没有饱餐一顿的念头，走着走着，运河已经远远地抛在后面了。

他骑马走了几里地，烈日下，开始有些昏昏欲睡，这时，马停住脚步，低下头，开始吃草。蛤蟆一觉惊醒，用了点劲才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到了一片开阔的公地上，目力所及，到处点缀着荆棘和黑莓。近旁有一辆邋遢的吉卜赛大篷车，车边有一个男子正坐在一只反扣的水桶上，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一边眺望着广漠的世界。附近有一堆柴火在烧，火上吊着一只铁锅，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隐约冒出些让人浮想联翩的热气。还有香味——温热、浓烈、多种多样的香味，它们混合着，交错着，萦绕着，最终变成一种完整的、纯粹纵容食欲的芬芳，几近大自然的灵魂，她在孩子们面前显形，是位关爱宽慰的慈母，一位真正的女神。蛤蟆现在体会到，自己以前确实没有挨过饿。早上所感受的饥饿，只是微不足道的难受而已。真正的所谓饥饿感总算来了，错不了，还必须马上对付才成，不然，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就会有麻烦。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吉卜赛人，一边暗中盘算，是跟他干一仗容易，还是哄哄他更方便？于是，他就在那里坐下，鼻子嗅了又嗅，然后就看看吉卜赛人，吉卜赛人也是坐着，一边抽烟，一边瞧着他。

这会儿，吉卜赛人把烟嘴从嘴上拿下来，漫不经心地问：“那匹马卖不卖？”

蛤蟆完全惊呆了。他不知道，吉卜赛人是很喜欢做马匹买卖的，从不放过一次机会；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大篷车总是萍踪不定的，拉客需要脚力。他还没有想到，那马是可以变成现钱的。吉卜赛人的提议似乎铺平了取得他两个渴望之物的道路——现金和一顿扎扎实实的早餐。

“什么？”他说，“要我卖掉这匹漂亮的小马？噢，不，不可能。这样的话，每个礼拜，由谁把洗好的衣物送到我的客户那边去呢？况且，我很钟爱这匹马，它也很喜欢我。”

“试试喜欢驴吧，”吉卜赛人说，“有些人喜欢驴。”

“看来你不知道，”蛤蟆接着说，“我的这匹好马的确非同凡响。它是匹纯种马，真的，有一部分是；当然，不是你看到的部分——是另一部分。当年，他还拿过海氏乘用马奖——那是在你认识它之前了。可是，假如你懂马的话，你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王者风范。不，买他想都不用想。不过问问价也一样，对这匹良驹，你打算出多少钱？”

吉卜赛人审视了一下马，又同样仔细地审视了一下蛤蟆，然后，又看了看马。“一先令一条腿。”他简单扼要地说，一边转身继续吸他的烟，眺望着广漠的世界，仿佛想瞪得它不好意思似的。

“一先令一条腿？”蛤蟆喊道，“对不起，我要稍稍算一下，看看总价是多少。”

他翻身下马，让马就地吃草，自己在吉卜赛人身边坐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终于，他说：“一先令一条腿？怎么，总价是四先令，不多不少。噢，不，不，我的好马只值四先令？这个价我不会考虑接受的。”

“那么，”吉卜赛人说，“告诉你我愿意怎么出价。我加到五个先令，这样已经比这东西实际所值多出了三先令六便士。这是我的最后报价了。”

蛤蟆坐着沉思良久。他饥肠辘（lù）辘，身无分文，而且，离乡背井——不知道离家多远——而敌人可能还在搜捕他。对于一个如此落魄的人来说，五先令极有可能就成了很大的一笔钱。从另一方面讲，这点钱对卖一匹马来说，又实在是不算多。可是，话也说回来，这匹马可没花他一个子儿啊；所以，他的所得可不就成了纯利润。最后，他颇为坚决地说：“你瞧，吉卜赛人！让我告诉你我们怎么做；这也是我的最后决定。你应该付我六先令半，现款支付；而且，你应该从那个铁锅里给我足够的早餐，让我吃个饱。当然，是一顿，那个铁锅一直在散发诱人的可口香味。作为回报，我把这匹劲头十足的青壮马交给你，它身上所带的那些美丽的马具、马饰就都免费赠送了。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你满意，你就明说，我也好上路。我知道附近有个户头，想要我的马都想了好几年了。”

吉卜赛人夸张地嘟嘟囔囔了一会儿，声称假如他再多做几笔这样的买卖，他就破产了。但是最后，他还是从其深不可测的裤兜里拖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口袋，数出六个先令加六个便士放到蛤蟆的爪心。然后，他就消失在大篷车里，几分钟后，带回一个大大的铁盘，还有一副刀叉和勺子。吉卜赛人倾斜了一下铁锅，一股热腾腾的妙不可言的内容丰富的炖品汩汩地流淌到铁盘里。这的确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炖品，里面有石鸡、野鸡、童子鸡、野兔、山兔、雌孔雀、珍珠鸡，还有一两样别的东西。蛤蟆接过盘子放在膝上，差点哭出来。他填呀填呀，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填，不停地要往盘子里添，吉卜赛人也不吝啬。蛤蟆心想，他这辈子可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早餐。

蛤蟆吃了他认为自己所能装下的那么多炖品之后，就起身向吉卜赛人道别，跟那匹马也深情款款地道了再见；吉卜赛人对这一带河岸非常熟悉，就给他指了路。于是，蛤蟆以好得不能再好的精神重新开始了他的旅程。跟一个小时以前相比，他简直是焕然一新。头上阳光明媚，身上的湿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口袋里又有了钱，他离自己的家，离朋友和安全越来越近，最可喜最重要的是，他饱餐了一顿又热又有营养的饭，自我感觉高大、强壮、无忧无虑、充满自信。

他一边兴冲冲地往前走，一边想起了自己的逃脱和历险。想到哪怕在情况最恶劣的时候，他也总能找到办法，化险为夷，他的自大和狂妄又在体内膨胀起来。“嗬嗬！”他翘着下巴边走边对自己说，“我是多么聪明的蛤蟆呀！全世界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聪明的动物了！敌人把我关进了牢狱，周围布满岗哨，日夜有人监守；我照样大模大样经过他们出来了，纯粹凭借了我的本领和胆量。他们开着火车追我，带着警察和左轮手枪；我跟他们一捻手指头，就笑着消失在空气里。我的确不幸地被一个可恶的胖婆子扔进运河。那又怎样？我游上了岸，抢了她的马，胜利地骑马一走了之。我把这马卖了一口袋的钱，还换了一顿可口的早餐！嗬嗬！我是蛤蟆，英俊的、人见人爱的、成功的蛤蟆！”他扬扬自得，一发而不可收，不禁编了一首自我赞美的歌，高声吟唱起来，尽管只有自己在听。它或许是迄今动物所创作的最自负的歌了：

“这个世界英雄人物众多，

史书上历来都有记载；

若要谈到名垂史册，

还没有一个名字比得上蛤蟆！

牛津大学的聪明人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可是没有一个人的知识及得上

智慧的蛤蟆先生的一半！

动物们坐在方舟里哭泣，

它们的眼泪如倾盆大雨。

是谁说‘陆地就在前方’？

是鼓舞士气的蛤蟆先生！

军队在道路上行进，

他们都在敬礼。

是向国王？还是基钦纳[1]

不，是向蛤蟆先生！

王后和宫女

坐在窗边做针线。

她喊道：‘看呀，那个英俊的男人是谁？’

她们回答：‘是蛤蟆先生。’”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可是这歌实在是自负得让人受不了，就不一一记录了。以上的词还算是温和的。

他边走边唱，边唱边走，越来越不可一世。然而，他的骄傲很快就遭遇了重创。

走过几里乡间小路，他来到了公路上。走上公路，他放眼长长的白色马路，发现有一个小斑点在向他靠近，小点变成了大点，又变成了大块，接着变成了某种他很眼熟的东西；一两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喇叭鸣叫传入了他那喜悦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