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样!”蛤蟆激动地说,“又回到真实的生活中来了,这又是我久违了的精彩世界。我要向坐车的兄弟们打招呼,给他们讲故事,胡编乱造,逢场作戏至今都很成功;当然他们就会让我搭车,我接着就会告诉他们更多的事情;然后,运气的话,最后的结局说不定就是坐着小汽车,自己开到蛤蟆府!让獾好好开开眼!”
他自信地走到路当中,向小汽车打着手势,那辆车不紧不慢地开着,在小路口渐渐放慢了车速。突然间,他脸色煞白,心里一沉,两膝发抖,膝盖都弯了,腹腔的恶心痛苦令他屈身倒下。理由很简单,倒霉的动物,因为靠近的小车就是他从红狮饭店的后院偷出来过的那辆。他所有的麻烦就是从那要命的一天开始的!小车里的人就是他在咖啡厅里看到用午餐的同一批人!
他在路中央歪歪斜斜地瘫软在地,绝望地嘟囔说:“全完了!结束了!镣铐和警察!监狱!干面包,冷水!噢,我是多么愚蠢啊!我在村子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是干什么?唱什么傲气实足的歌,还大白天在公路上拦车,干吗不等到夜深人静才从后门溜回家去!噢,不幸的蛤蟆!倒霉的动物!”
那辆可怕的小车慢慢地越开越近了,只听得它停在了面前。两名绅士下了车,走到这堆瑟瑟发抖的、崩溃了横陈马路的破烂东西旁边,其中一个说:“噢,我的天!太惨!这是个很可怜的老太太——显然是个洗衣妇——她在路上昏倒了!也许是中暑了,真可怜;要么是她今天没有吃饭。我们把她抬上车,送她到最近的那个村子吧,那里肯定有她的朋友。”
他们轻手轻脚地抬蛤蟆上了小汽车,用柔软的靠垫垫住他,然后就继续上路了。
当蛤蟆听他们以如此善良、同情的口吻说话的时候,就知道他没有被认出来,他的勇气又复苏了,他小心地先睁开了一只眼睛,接着是另一只。
“看啊!”其中一位绅士说,“她已经好起来了。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太太?”
“先生,真是太感谢了。”蛤蟆以虚弱的腔调说,“我感到好多了!”
“好!”绅士说,“现在,还是请你保持安静吧,最重要的是,别说话。”
“好的。”蛤蟆说,“我只是在想,假如我能坐在前排座位上,在司机旁边,那我就可以感受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那样我很快就会没事了。”
“真是个聪明的洗衣妇!”绅士说,“当然,你可以坐到前面去。”于是他们就小心翼翼地帮蛤蟆坐到了副驾驶座上,然后又继续上路。
蛤蟆这时几乎又找回了自我。他坐直了身体,左右张望着,努力想控制住油然升起的兴奋、颤抖、渴望和旧时的憧憬,而这种热望却在围攻他,完全占据了他的理智。
“命中注定!”他自言自语,“为什么奋斗?为什么斗争?”他转身对着旁边的司机。
“劳驾,先生,”他说,“我希望,你能让我试试,让我开一小会儿车。我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你,驾驶看起来很容易,很有趣,我多想告诉我的朋友们,我还开过一次小汽车!”
这个建议引得司机哈哈大笑,他笑得是如此开怀,那位绅士不禁追问是怎么回事。他听说后,说:“妙啊,太太,我赞赏你的精神。就让她试试吧,照看着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令蛤蟆大喜过望。蛤蟆急不可待地爬进司机腾出来的座位,双手握住了方向盘,一边假装谦卑地倾听指导,一边启动了小汽车,一开始很慢很小心,因为他打定主意要谨慎。
身后的绅士们都鼓起掌来,赞许不已,蛤蟆只听到他们说,“她开得还真不赖!想想,一个洗衣妇可以开车开得这么好,真是头一次见到!”
蛤蟆加快了一点速度,接着,更快了,越来越快。他听到绅士们警告的叫喊:“小心,洗衣妇!”这句话让他很反感,于是他的头脑开始发热了。
司机想来干预,可是蛤蟆用一只肘把他按在了座位上,然后就开始全速前进。迎面而来的疾风、引擎的轰鸣、座下汽车的轻微跳跃都令他那薄弱的头脑陶醉不已。“洗衣妇,没错!”他毫无顾忌地喊道。“嗬嗬!我是蛤蟆,劫持小车的车匪、越狱犯,蛤蟆总是可以逃脱!坐稳了,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驾驶,因为你们都落在著名的、手段高超的、永不畏惧的蛤蟆手里。”
一阵骇人的呼叫之后,车上的人都站了起来,统统扑到了蛤蟆身上。“抓住他!”他们喊,“抓住蛤蟆,抓住偷车的可恶动物!把他绑起来,铐起来,把他押到最近的警察局去!打倒险恶的蛤蟆,打倒无法无天的蛤蟆!”
瞧瞧!他们早就该想到,早就该谨慎些的,他们应该想到先把车停下来,然后再玩这样的把戏。方向盘一个偏转,蛤蟆开车冲过了路边低矮的篱笆。随着一个巨大的跳跃,一阵剧烈的冲击,只见小车的四轮把一个饮马池的污泥搅动了起来。
蛤蟆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强大的上冲力推出了汽车,飞向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燕子弧线。他喜欢这种运动,刚开始琢磨是不是这种飞行会持续下去,直到他生出了翅膀,变成了一只蛤蟆鸟,就啪的一声背脊着地,落在了一块柔软茂密的草地上。他坐起来,就看到池塘里的小车快被淹没了,那个司机和绅士们都被他们的长大衣所拖累,正在水里无奈地挣扎。
他迅速站起来,拼命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滚过篱笆,跳过沟渠,大踏步穿过田野,直到他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不得不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他刚刚喘过气,可以冷静思考的时候,就开始咯咯地笑开了,从窃笑到大笑,直到笑得不得不在篱笆边坐下。“嗬嗬!”他喊着,自我欣赏得不得了,“又是蛤蟆!蛤蟆,跟往常一样,总是能旗开得胜!是谁让他们给他搭车?是谁成功地坐到前排去透所谓的新鲜空气?是谁劝动他们让他试试是否会驾车?是谁把他们统统降落在了饮马池里?是谁逃脱了,高高兴兴又毫毛未损地飞过空中,把那些目光短浅、小肚鸡肠、大惊小怪的郊游者留在泥塘里?那里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当然,这一切都是蛤蟆所为,聪明的蛤蟆,伟大的蛤蟆,最棒的蛤蟆!”
接着,他又一次扯开嗓门,放声唱道:
小汽车嘟嘟嘟,
沿着公路开过来。
谁把它开到了水塘里?
是足智多谋的蛤蟆先生!
“噢,我是多么聪明!多么聪明,多么聪明,多么聪——”
背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他转过头一看。噢,可怕!噢,惨了!噢,完了!
大约两块地远的地方,一名扎着皮绑腿的司机和两名大个子乡警已经进入视线,正在拼命向他追来!
可怜的蛤蟆一跃而起,又开始夺路而逃,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噢,我的天!”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我真是头蠢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驴!又吹牛了!又叫又唱的!一得歇就吹牛!哦,天哪!哦,天哪!哦,天哪!”
他向后瞥了一眼,沮丧地发现他们正赶上来。他一边拼命地向前跑,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发现他们还是一步步地逼近。他尽力了,但是身体太胖,腿也太短,还是让他们逼近了。现在,他可以听到他们就在后面。他不再考虑方向,只管盲目地狂奔,一边回头看这些已经胜利在望的敌人。突然,他脚下的土地垮了,他在空中一抓就哗啦一声!发现自己没头没脑地落入了深深的急流中,水流以无法抗拒的力量把他载向前方;他意识到,在慌乱中,自己已经径直跳到了河里!
他浮出水面,想抓住河流边缘丛生的芦苇或灯芯草,可是水流很强很急,生生地将这些草从他手里拔掉了。“噢,天哪!”可怜的蛤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看我再偷车!看我再唱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歌!”——然后,他就沉下去了,又气喘吁吁地拍着水冒出来。这时,他看见,他正靠近河岸上一个大大的黑洞,就在他头顶。就在水流要带他经过的时候,他伸出一个爪子,抓住了洞边,停在了那里。接着,慢慢地,困难地,他把自己拖出了水面,两个胳膊终于按到了洞沿上。他就这样待了几分钟,喘着粗气,他乏透了。
当他又是叹气,又是喷鼻子地往黑洞里看的时候,洞的深处有某种明亮的小东西在闪亮,在向他走来。他靠上来了,闪亮的东西旁边渐渐显出一张脸来,熟悉的一张脸!
棕色,小小的,有胡须。
严肃,丰满,有小巧的耳朵和丝绸一样的毛发。
是水鼠!
[1]基钦纳:(1850—1916)英国陆军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