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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半夜黑影(第1页)

第七章半夜黑影

斋月来了,从初三开始,村庄里的人集体进入封斋的日子。凌晨鸡叫后,大人们爬起来做饭吃,然后一整天就不吃不喝,直到日头落山夜幕初降,大人们几乎都封斋。奶奶说我妈大肚子就不要封了。我们几个娃娃嘛,都还没有到封斋的年纪,自愿吧。我们觉得半夜里吃饭很新鲜,就争抢着要封。尕蛋巴巴和赛麦姐姐坚持了几天,我只封了一天,我们感觉实在忍受不了一整天的饥渴,嚷嚷着不想再封了。我们就这样兴冲冲开头,然后很快偃旗息鼓了,只有大人们一天一天坚持了下来。

天气连续晴朗,空气里游离着早秋干爽的味道。

我们村子里的人又一次全部行动,展开了秋收。

真是忙啊,秋收比夏收还要忙,因为很多秋粮要赶在霜冻前夕全部收割,还有喂牲口的秋高粱呢,亟须全部割倒、晒干。

大家忙得晕头转向,夜里一倒下就跟死了一样,睡在屋里的人这样,睡在外面看麦场的人也是一样。

农活儿苦,加上封斋,奶奶很劳累,头一挨上枕头,鼾声就已经扑扇着小翅膀钻出鼻孔来了。

黄猫挤到尕蛋巴巴怀里,慵懒的身子一个劲儿蹭着尕蛋巴巴。它怀孕了,肚子像我妈妈一样腆着,这让它的外形不再乖巧可爱,显得呆头呆脑的,尕蛋巴巴有点儿烦它,偏偏黄猫不识好歹,想跟过去一样撒娇,尕蛋巴巴一把推开它,说:“老子下了一天苦,老胳膊老腿都要疼断了,还有啥心气儿搂着你呢?滚远点儿——”

黄猫委屈,厚着脸皮不走。我喜欢它,可是架子车里太挤了,实在没法搂它。尕蛋巴巴伸一只手给我,叫我摸摸。我摸到手心里坑坑洼洼的,硬硬的,一捏,他呀地大叫一声,骂我干啥那么大手劲儿?原来我碰到了他被镰刀把儿磨出的硬痂和血泡。血泡尤其疼,破了一层,又磨出一层。尕蛋巴巴说:“老子的手疼得给自己擦屁股都疼,还能搂着猫儿睡吗?”

说完他艰难地把老汉一样蜷曲的双腿慢慢伸开,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说怕我给他蹭到,他就那么僵硬地举着一双手睡了。

我迟迟睡不着。秋天的夜晚很凉,不知道松鼠还是地老鼠在麦场边噌噌噌地窜动,一会儿钻进麦摞子里来了,咔嚓咔嚓咬着麦穗子,把小小的腮帮子当作临时的粮食储藏工具,等装满了一嘴巴,在月光地里跑。我歪头看,是一只松鼠,蓬松的大尾巴翘起来,紧擦着我们的架子车跑过去了。

又来了一只,却看不到大尾巴,是老鼠,它可一点儿都没有松鼠的悠闲和可爱,贼眉鼠眼地夹着尾巴贴着地面溜过去了。

我不由得想,这样的盗窃行为,其实从粮食长在地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青苗的时候黄鼠就糟践青苗,后来结了穗子,各种鸟儿和鼠类就在粮食丛里跑来跑去地吃。现在拉回来摞在了场里,盗窃远没有结束,白天的时候麻雀一群一群落在摞子顶上,从麦穗子上剥麦粒吃。夜晚,谁知道有多少老鼠黄鼠松鼠兔子跑来偷吃。

每一口粮食,从播种到最后收回来,到磨成面粉吃进我们的肚子,这是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啊,又是个多么艰辛的过程。怪不得从小大人就教导我们要珍惜粮食,要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地爱惜粮食。这种教导在母亲那里更严格,就是有一粒馍渣掉地上,她也会要求我们捡起来放进嘴巴里。

要不是亲眼看到粮食从播种到收割这漫长过程里的艰辛,我也不会真正从内心深处认识到粮食的珍贵。

除了这些自然界的灾害,现在又增加了一个最大的隐患,就是夜晚的偷麦贼。正是因为偷麦贼的出现,秋收我们不能在家里睡舒服觉,只好蜷缩在这凉飕飕的露天地里。

我怀着胡思乱想慢慢地进入梦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有尿,我想喊妈点灯,我要尿。睁开眼一看,愣住了,迷迷糊糊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光亮。咦?我妈啥时候把灯点起来了?她怎么知道我要尿?我揉揉眼睛,再看,无声地笑了,我真是睡糊涂了,我哪里是在妈妈的屋,这是在麦场里。

头顶上一轮月亮正弯下苗条的身子定定地看着我呢。

我从来没有好好注意过深夜里的月亮,因为这个时候我都是在睡梦里遨游的。就算是起来尿尿,也总是半闭着眼睛,睡眼蒙眬地摸下炕在尿盆里解决,哪有机会跑出来留意月亮。

月亮把一片夜空照亮了,星星却暗淡了,银河也没有平时那么璀璨了,好像星星是一群谦逊的孩子,愿意把自己的光亮收藏起来,为月亮姑娘让出一个尽情展现美丽和柔情的舞台。

在远离月亮的天边,调皮的星星才羞羞答答地露出面来。

现在的夜空,星星,月亮,银河,都有了。它多么美啊,像一幅巨画,只是世上谁的手这么巧,能勾画出这样的画作呢?

我决定溜下架子车去撒尿。

可是我刚侧过身子,就听到了一种声音:“唰啦——唰啦——”

是老鼠或松鼠吗?

我心里说这小家伙动静也太大了吧,啃点儿麦子你怎么搞这么大声音?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啊。对于鸟类和鼠类的灾害,我们这里的人一贯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年轻人要是白天看见了会忍不住扬声吓唬一下,驱赶一下,我爷爷奶奶这样的人一般装作看不见,不会去打扰偷粮的小动物。

我奶奶甚至这么替它们辩解:“都是真主造化的物儿,都是一条命,都有一张口,都要靠吃东西活命呢,咋能只让我们人活着呢?叫吃去吧,只要真主慈悯,让我们年年都风调雨顺,这些碎嘴儿吃不穷咱们。”

听听,在她眼里,这些害人的小东西简直就是我们家里豢养的伙伴一样。

“唰啦——唰啦——”声音在继续。

我愣住了。

这声音,不是一般的大,而且,不像小动物在啃食啊,分明是很有力道的感觉,好像是……我慢慢抬起头,借着清幽幽的月光,我看到了一个黑影子,正背对着我站立在一个麦摞子跟前,一双手从麦摞子身上往外抽麦点子,抓住一个,唰啦,抽出来了,放在脚底下;再抓一个,唰啦,又抽出来了。

这、这哪是夜里窃食的小动物呢?分明是一个人嘛。

这个人转过身来了,他好像觉得在那个麦摞子上抽几个就可以了,转过来拧着脖子四下里查看,然后向着另一个麦摞子轻轻走去。

他离我们睡觉的架子车近了一步。

我不敢动,侧着脸偷偷看,我感觉身上哗啦啦冒出了一层细汗。

“唰啦——唰啦——”他费力地抽着,可能这个麦摞子太结实了,抽起来有些困难,他摇摇头,向左边一个小一点儿的麦摞子走去。

他这一侧身,月光清晰地映在身上,我的心顿时突突突乱扑腾,裤裆里一热,惊吓过度,小便失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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