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这个黑影子不是人,不像人,而是、是……鬼吧……只能是鬼啊。
我的牙关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像正经受着剧烈的寒冷,我冻得受不了了。我想赶紧藏起来,不管是哪里,只要能让我先把自己躲起来就行。我一个劲儿往尕蛋巴巴怀里挤,可是他弓着身子,睡得死了一样,根本就不会给我提供保护。奶奶呢?奶奶怀抱里应该能挤得下我的身躯。可是我发现自己是面对着尕蛋巴巴睡着的,奶奶就在我的背后。我还有勇气转过身去吗?没有,我心里现在只剩下恐惧了。
据说鬼的反应很灵敏,听觉、视觉和感觉都要比我们活人厉害得多,万一我稍微有点儿动静,招惹得他不高兴了呢?他万一飘过来捏住我的脖子呢?
我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保持原状,不要动,不要哭,不要喊叫,乖乖地等着这鬼自己离去。
对,我确定这就是个鬼,人哪有长这个模样的?只有传说中的鬼才是这副尊容吧?
月光下,这个鬼分明是个大鬼,头要比我们的正常人大得多,毛茸茸的,看不到五官,从头到下巴,黑乎乎一团。没有脖子,头和身子紧紧连接在一起。身子很肥胖,要比我们村里那个常年害水肿病的柯家老奶奶还要胖。
这就是鬼的长相?他为啥这么肥呢?
我咬着牙,心里又害怕又有点儿失望,尕蛋巴巴说鬼一般披散着长发,七窍流血,血红的舌头吐出来吊在胸口上,有半尺长。可是这个鬼为什么只是臃肿的浓黑的一团呢?
鬼继续抽麦点子,动作很快,抽下来放在脚底下,他的脚下很快堆积起一大堆麦子。他弯腰,一阵忙碌。再站起来,后背上已经多了一捆捆扎好的麦点子。我惊呆了,原来他的脚底下竟然放着麻绳。他前后左右机警地看一下,忽然甩开大步子,一晃一晃的,沿着我们的麦场边沿走,不从杏树下的门口过,而是直接上了北山梁。
我目送着这个黑得发白的身影一直消失到远处,月光一直静悄悄的,好像月亮也被夜鬼吓呆了。
我回味着鬼走过的样子,脚步飘飘的,果然不是常人的步子。可是,可是我好像还听到了喘息声。难道鬼也会累?也会被那一捆麦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更奇怪的是,我怎么觉得这个鬼的腿脚有一点儿不利索呢?好像走路不够得劲儿。真是太奇怪了,难道鬼也有腿脚不健全的?
夜风忽然大起来了,我觉得尿湿的裤子凉飕飕的。赶忙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不敢看星星,闻着自己的尿臊味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是被揪着耳朵扯醒的,睁眼看到一张奇怪的脸,这脸上有嘲弄、嬉笑、气愤,各种表情杂糅在一起,要多复杂有多复杂。这让我顿时想到了奶奶用豆面、荞面、燕麦面等各种杂粮面混合在一起蒸出的那种碗坨子大圆馍馍,刚揭开锅,就是这种感觉。
我奋力挣脱他的手,带着委屈:“咋啦?为啥这么欺负人?”
其实刚一问出口,我的心就虚了,我感觉到自己裤裆里湿乎乎的。
尕蛋巴巴慢腾腾掀开被子,指着一摊湿痕,笑眯眯地说:“这回不是夜里的露水了吧?露水咋能落到被子里头来呢?还有你的裤子——”
罪证就在眼前,我知道完了,从今晚起我肯定再也没有权利睡在这架子车上了。
爷爷、二爷、三爷,三个大男人肩并肩走过来了,老远就能看得出他们的神色很严肃,甚至显得凝重。
我心里直打鼓,恨不能马上寻个老鼠窟窿把头塞进去,难道他们都知道我尿在车子上的事儿了?事情闹大了!
奇怪得很,他们没有向我们走来,而是走到麦摞子跟前去了,围着摞子打转,这里看看,那里望望,高个子的二爷还踮起脚,把手伸进麦摞子身上试探着。
难道他们在查看麦摞子进水了没有?可是,自从那场暴雨之后,再没有下过雨呀。
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我妈、阿舍姑姑、赛麦姐姐,人都来了,奇怪的是每一个人都紧绷着脸,跟在三个男人身后,看了这座摞子,又看下一座,好像我们的麦摞子忽然成了值得特别观赏的艺术品,需要大家仔细地一一欣赏。
我溜下车子,躲在远处查看。
我留意到我妈手里没有拿烧火棍,这就意味着她暂时不会向我突然袭击,来一顿烧火棍伺候,那么我暂时是安全的,我也就装模作样地跟上大伙儿查看麦摞子。
说实话,麦摞子真的没有什么好欣赏的。日日夜夜就在这里,我们一出门就能看到它们。它们一直是那个样子,像一个个怀着娃娃的大肚子女人,懒洋洋地从白天站到黑夜。也不见它们累了互相依靠着歇一歇,也不见它们心慌了互相说说话,解解闷儿。
它们简直是一群沉闷的女人。
三奶奶这会儿舞动着手,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急迫地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偏偏大家这会儿都显得心神不宁,谁也没耐心看她在比画什么。
二爷的手试探了一圈儿下来,一直紧绷的嘴巴忽然开始说话:“你们家丢得最多,有三十几个窟窿——这个摞子,抽了;那个,也抽了!这个窟窿最明显,估计这里连着抽去了五个麦点子。”
爷爷跟着把手探进去试试,有点儿不愿意相信:“不会是我们摞得太松,没有压瓷实,本来就有窟窿吧?”
二爷鼻子里哼了一声,用奇怪的目光看一眼他的大哥:“你这个人咋跟个娃娃一样老实呢?麦子明明叫贼偷了,窟窿都明晃晃放在这里,你还睁着眼睛往好处想,你呀——”
一道灵光在我心头一闪,我开窍了,顿时觉得找到了替自己开脱尿裤子罪名的理由了,我噌噌噌跑过去大喊:“我看到鬼啦——半夜里,这么大这么肥一个鬼,哎呀妈呀,头这么大,这么黑——”
没有人理睬我。
我尽量把手臂伸到足够长,比画着:“真的,我就是看到了,他就站在这里,把我们的麦子从麦摞子上往下抽,然后捆起来背走了,从北山上上去了——”
几个大人被我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吸引了,但是他们很快就挪开了目光,没有人相信我的话。爷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屁大的娃娃快躲远点儿,满嘴胡说啥呢?快耍去——”
三爷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神情显得无比滑稽,很认真地瞅着我。我以为他对我的讲述产生了兴趣,就赶忙咽一口唾沫,等他要我描述详细情景。可是他忽然笑了,噗地吐掉嘴角吮得湿漉漉的麦秆子:“你这娃娃有意思得很,鬼会偷麦子?背上不拣大路走,倒是从北山上上去了?呵呵,看样子真是鬼啊,和人不一样!”
他丢下这番话,跟上爷爷他们走了。
留下一群娃娃围着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