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是关押高级政治犯的地方,诸如九卿(各部部长)、布政使(省长)级别的官员。进入诏狱的人通常有两种人,直面鲜血的壮士和流芳千古的烈士。一入诏狱深似海,很难活着出去。
在狱中,王阳明拖着疼痛不堪的羸弱身子,一步一步爬到窗口,望着夜空那轮明月,不胜唏嘘。“悲此明月光”“旁皇涕沾裳”。怀着极度悲愤的心情,王阳明写下了两首狱中诗,其一曰“天寒岁云暮,冰雪关河迥。幽室魍魉生,不寐知夜永……”这首诗感叹皇帝昏庸,鄙视小人得志,朝廷天寒云暮,弄权小人当道,面对这种乌烟瘴气的政治环境,我心忧愤,悲凉复悲凉……
后来,王阳明叫人送来《易经》以销永夜。
《易经》是五经之一,一部伟大的著作,中国文化思想的根源,被誉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这是帝王将相的必读书。现在一说《易经》有人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算卦,这是对《易经》最大的亵渎。《易经》经过了上古圣人伏羲、中古圣人周文王、近古圣人孔子三个时代的代表人物,经过三千年之久,才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易经》,囊括中华文明智慧的总结。外文译文为:TheBookofges,即阐述万物变化之书。变中有不变,不变中有变,能把“事物变化规律”的抽象概念用文字和符号表述出来,放眼全球,唯有汉字。而《易经》则把这方面发挥到了极致。
王阳明在狱中读着《易经》寻求精神指引,他父亲则在外面凄惶不已。
刘瑾得知王阳明乃是詹事府少詹事王华之子,态度有所转变。早年刘瑾卑微时,曾跟随王华的一个同乡学习书史,从那人处听得王华的忠孝仁义事迹,因此对王华十分佩服。王华教授东宫太子时,对刘瑾等宦官一视同仁,礼数周到,让刘瑾对王华印象非常好。
刘瑾派人传话:“我与先生有旧,若愿意跟我见面可立跻相位,令郎亦可免兵祸。”
王华断然拒绝,直接激怒了刘瑾,将其赶到南直隶为吏部尚书。
但刘瑾对争取王华并不死心,派人对王华说:“不久将大召。”
王华处之泰然,坦然往南直隶就任。他告别友人,托人给王阳明捎了个话——在黑暗面前,正义的力量胜过一切。不是不救他,做父亲的终究要给儿子做个表率,终究要去支持儿子的选择。如果委曲求全救了王阳明,换来的必是他的白眼和鄙视。儿子入狱,父亲不救,这等违背人伦之事今日看来难以理解。但在明人的价值观里,有句话是“宁为忠魂,不为苟且”。
风烛残年的王华,带着凄惶的心情离开了京师。
二、月明飞锡下天风
京城的政治斗争暴风骤雨般愈演愈烈。刘瑾等“八虎”,以皇帝为靠山,一举击溃了文官主力。为彻底扼杀文官的反扑,刘瑾雇用华亭猾吏张文冕,日夜商讨,拟定了五十三人的奸党名录,以兹宣戒群臣。他们分别是:大学士刘健、谢迁及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史张敷华,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昴、陶谐等。榜上人员李梦阳和王阳明的官阶低了些,但前者是文坛领袖,后者是理学新星,两人影响力较大。
为了进一步打击反对派,刘瑾发明了“罚俸”之法。
户部尚书韩文向大同仓纳罚米三百石。户部侍郎张晋以下等九人向大同仓纳罚米每人各一百石。都御史徐节、李进等十人向宣府仓纳罚米各八十石。给事中陈顺、艾鸿等十五人向宣大二镇仓纳罚米每人各五十石。户部郎中李梦阳向太仓纳罚米一百石……
户部尚书韩文前后罚俸多达一千五百石,这是他十年的工资。
经过一番打击,反对派中有的有所屈服,如焦芳、张彩、曹元、刘宇等朝中大臣纷纷向刘瑾靠拢。
而王阳明则最终被贬为龙场驿驿丞。
刘瑾之所以未对王阳明下黑手,有可能来自两方面的考量。一方面上疏下狱的人着实不少,而王阳明名气较大,以往棒杀的如蒋钦、戴铣既无背景也无影响力;另一方面,可能是刘瑾对王华依旧心存幻想。
但释放王阳明之后,刘瑾就后悔了,他对“权奸”这个称呼很不舒服,于是派出了锦衣卫沿途追杀。
王阳明即将迎来一场亡命天涯的人生。
龙场,位于今日贵州修文县境内,明属贵阳府,境内除了龙场驿之外,还有阁鸦驿、金鸡驿、奢香驿、谷里驿等驿站。驿丞未入流,无品阶,相当于乡邮政所所长兼招待所经理,是一个苦差事。
王阳明临走时,湛若水等好友前来送别。
湛若水提笔写下《九章赠别并序》
天地我一体,宇宙本同家。
与君心相通,别离何怨嗟。
浮云去不停,游子路转赊。
愿言崇明德,浩浩同无涯。
这是一首经典的心学哲理诗作。王阳明带着友人们的祝福出发了。他取道南下,思来想去,不能去南直隶,那里人多嘴杂会给父亲平添麻烦。王阳明回了老家余姚,去探望祖母岑氏。
王阳明到达杭州,见了徐爱、钱德洪、沈玉等诸位友人,大家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对他的理学造诣表示敬仰。这时候,有人报告,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他们不是本地人。王阳明内心猛然一震,他知道杀手到了。王阳明急忙躲进胜果寺,派人通知余姚老家人,不要轻举妄动,他自有妙计。这一晚,月黑风高,王阳明辗转难寐,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他突然一跃而起,提笔在墙壁上写了首绝命诗。
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