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九章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第3页）

生曾许国渐无补，死不忘亲恨不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

王阳明被锦衣卫逮个正着，众人来到钱塘江。沈玉等朋友以“诛杀王公，惊动地方”为由，与锦衣卫周旋。趁着锦衣卫不注意，王阳明溜了。锦衣卫急忙追赶，只听远处“扑通”一声，追到近前一看，岸上徒留王阳明的衣服鞋帽。由此断定，王阳明这是投江自杀了。锦衣卫只得拿着鞋帽当作证据，回去交差。

王阳明死了，大家都这么认为。消息传开，亲朋好友空余叹，南直隶的王华泣不成声，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消息传到北京，友人为王阳明感到痛惜。唯独湛若水不信，他十分了解王阳明——此人多智，心机深不可测，投江不过是“佯狂避世”。王阳明与湛若水似乎已达到了某种心有灵犀的境界，事实果然如他所说一般。史载“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王阳明跑到江边，脱下鞋帽，往江里扔了一块石头。锦衣卫走后，他搭乘渔船出海了。

江风猎猎，浊浪排空，王阳明躲过了锦衣卫一劫，未曾想到渔船又遭遇了风暴，吹了几天几夜，登岸的时候不知在何处。王阳明见人就躲，见山就登，辗转几日，不知不觉来到了武夷山。在这里王阳明遇到一位故人，当年铁柱宫的无为道长。

无为道长说：“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

得知王阳明的遭遇后，无为道长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王阳明叹口气说：“世人都以为我死了，也好。移家便住烟霞壑，绿水青山长对吟。”

“你要归隐？”

“有这个打算！”

“恐怕不妥吧！”

“为何？”

无为道长说：“令尊在朝，亲朋在野，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假如你不出来，刘瑾不会放过令尊。再给你一个南投海盗等投敌叛国的罪名，王氏家族就全会毁在你手里了。”

王阳明望着天际云霞，浩渺苍茫，他有很多话想对大明帝国说。

无为道长见他犹豫不决，说：“给你算一卦吧！”

得地火明夷卦，吉兆。

王阳明心中的疑窦豁然解开，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际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宠辱不惊。年少时虽有遁入空门之念，皆因放不下人伦孝道。如今身遭横祸，难道能够抛却亲朋于不顾吗？他终究不是世外之人。他的功绩、他的伟大和他的辉煌，全在险中求，只有经世致用方能成就圣贤的不朽。

王阳明伸纸执笔，操觚染翰，题了一首《泛海》，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王阳明告别无为道长，直奔江西广信府，经过湖南去了龙场上任。

三、明代驿站小考

一路上王阳明结识了不少朋友，诸如冀元亨、蒋信、刘观等，众人对王阳明的学问深表佩服，尤其是湖广举人冀元亨，放弃了仕途，一生追随王阳明。

正德三年（1508年）春，在“莺花夹道惊春老，雉堞连云向晚开”的诗情画意中，王阳明到达了目的地——贵阳府龙场驿。

驿站，古时专供传递文书者或来往官吏中途住宿、补给、换马的场所，距今已有四千多年历史，它是一个文明的基础象征。就好像物流、交通建设跟不上，谁好意思说自己是发达国家？今天的国际性都市沈阳就是由驿站发展而来的。春秋战国时期，驿站称之为邮，邮距25公里为一个单位，一旦有战事信息，则按照每一个单位传递至中央。汉朝设立驿站，由原来的徒步传递信息改为骑马传递，邮距扩大到150公里，信息传递速度更快。明朝驿站管理制度相当严格，主管部门叫会同馆，除了管理国家交通动脉还负责接待外宾。朱元璋非常重视驿站，建国22天后即对全国驿站进行整顿管理，并颁布《应合给驿条例》，规定“非军国重事不许给驿”，除了驿站工作人员外一律不得“擅自乘驿传船马”，违者重罚，严格地限制了特权阶层对驿站资源的占用。很不凑巧的是，大明帝国恰恰灭亡在驿站上了。

梁启超在其著作《中国历史研究法》中举了“明亡于御史毛羽健”的例子，以此阐述局部对历史全局的影响，即蝴蝶效应，但此观点多不被历史学界重视。话说毛羽健是湖北公安人，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在四川万县当知县，后被除籍。崇祯时期起复，官职监察御史，调入京师工作。毛羽健有一悍妻，他本人惧内。毛羽健在京城做官，距离家乡非常远，于是包了个“二奶”。突然有一天，悍妻如神兵天将当场捉奸在床，暴打了“小三”一顿，毛羽健罚跪整整一天一夜。毛羽健越想越生气，那败家娘们儿怎么来得这么快？忽然想明白了，悍妻是通过驿站进京的。

明朝自正德、嘉靖以后，驿站管理松懈，渐渐变成了特殊阶层外出旅游观光的免费通道，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原来这场祸竟是驿站引起的，毛羽健当即上疏崇祯皇帝要求裁撤驿站，节省国家开支。崇祯生性多疑，但还不糊涂，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说撤就撤，没同意。毛羽健不死心，找到刑部的一个亲戚刘懋——他说话比较有力度。刘懋非常欣赏毛羽健，两人一拍即合，他也向皇帝上疏，要求裁撤驿站以充军费，用于辽东前线。此建议正中崇祯下怀——正愁没钱花，看来大家都说可以裁撤驿站，这个主意应该不错。于是下令裁员，大量驿站工作人员失业，在众多驿卒中，陕西有一个人，名叫李自成。

事件连锁反应链：悍妻捉奸→毛羽健建议→刘懋上疏→官方裁撤驿卒→李自成失业→李自成进京→明朝灭亡。

回到王阳明任职的地方。龙场驿是由奢香夫人建立，她是彝族人，十四岁时嫁给了贵州宣慰使霭翠为妻。朱元璋灭元后，霭翠归降，立为贵州宣抚使。霭翠病逝后，儿子太小不能袭父职，由奢香夫人代袭贵州省宣慰使职。奢香夫人执政后，正赶上大明对云南用兵，傅友德、蓝玉、沐英等将领统兵三十万，进行了一系列统一战争，平定云南，中央为加强对地方管理，洪武十六年（1383年）朝廷派都指挥使马烨驻贵州，以策万全。但马烨这人不地道，总想着干点啥向朝廷邀功，但天下平定，已无战事。马烨来自天朝中央，自视高人一等，在文化上歧视奢香夫人，叫她鬼方蛮女，经常找碴儿，惹是生非，逼迫少数民族起来造反，然后再进行平定以邀功。

后来，马烨终于抓到了奢香夫人的把柄，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叱壮士裸香衣而笞其背”。命人把奢香夫人上身扒光绑起来，皮鞭蘸凉水抽背，而且当着人家族人的面干的。于是群雄激愤，当时就有人要揭竿而起。但奢香夫人把这事儿压了下去，她明白马长官用心险恶，目的就是逼你们造反，以己方的实力完全不是天朝军队的对手。她不吵不闹，而是悄悄地跑到了北京告御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