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过报告,表示可以帮她办了马烨,交换条件是奢香夫人答应他开山建驿站。就这样,朱元璋把马烨扔进了监狱。奢香夫人回去后,率领族人开山建立驿站,通达川蜀,贯通五百六十余里山路,设置九个驿站,这就是著名的“龙场九驿”,龙场驿为九驿之首。
四、《瘗旅文》无悲以恫
龙场驿就在眼前,这令王阳明主仆四人觉得不堪设想,当地的生活环境令人触目惊心,“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与居夷人鳺舌难语,可通语者,皆中土亡命”。贵州多雾,一个月也就三两天晴日,当时尚属蛮荒之地,夷人过着与鹿豕游的原始生活,与他们言语不通,能说汉话的多是中土亡命徒,杀人越货的逃犯,无论生态环境还是人文环境,都已糟烂到了极点,形容为人间地狱十分贴切。所以,王阳明一开始来到龙场的最大心愿就是马上死、立刻死、赶紧死。
眼下他和仆人们必须面对几个严重的问题:没房、没粮、没钱,既要对付蛊毒瘴疠,又要与当地夷人搞好关系。他来时已有耳闻,夷人常到州府里搞破坏,杀人放火,动辄会在你的活动范围下蛊毒。府署派兵进山里围剿,几次下来,双方关系愈发紧张,相互怀有敌意。
贵阳府地貌上属于喀斯特地形,在龙场岩洞非常多,所以当地夷人均住在洞穴里。王阳明等也找到了一处山洞,勉强凑合过夜。原本是一处普通山洞,因为王阳明曾在此暂居所以叫“阳明洞”,是为“阳明先生遗爱处”,现为修文县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山洞潮湿阴冷,三十六岁的王阳明,患肺疾多年,身体羸弱,根本受不了这种环境,遂决定伐木建屋。那么,夷人为什么喜欢住在山洞里呢?很快有了答案,没有人喜欢住在山洞里,盖因他们不会建造房屋,不具备那个技术。
主仆四人开始建造房屋,搞得动静挺大,夷人纷纷出洞围观。夷人的概念里没有房屋一说,王阳明亲切地教他们怎么建造。语言虽然不同,但微笑是最好的语言,王阳明时刻保持微笑,渐渐地化解敌意,相互之间关系愈发融洽。在此避难的中土亡命徒也加入了王阳明的“棚户改造”大军。王阳明不胜感慨,人性只有在极端条件下才能显现出它的光辉。他明白了,生活原始的当地人有着一颗质朴的心,他们之所以有蛊,是因为衙门的人有刀,他们的目的只是自卫而已。
王阳明为新房取了个名字:何陋轩。这里便是龙冈书院的校址,为此王阳明写下了《何陋轩记》等文章,将这间普普通通的房子赋予了神圣的意义,广庇寒士,来者亦得憩。
建房期间,王阳明本着“化夷为友”之心,一边干活一边教夷人唱歌。夷人对他充满了好奇,虽然听不懂,但音乐是不分种族的,没过多久夷人便对王阳明的印象非常好。他身上随便抖搂出来一点儿,皆是夷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王阳明解决了房子问题,着手开始耕种,伐木拓荒,自给自足。基本生活问题解决了,王阳明重操旧业——讲学。刚开始王阳明给三位仆人讲学,渐渐的中土犯人加入进来,聆听圣教,洗心革面。夷人逐渐加入进来,甭管听懂听不懂都跟着听。王阳明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闪烁智慧的眼睛,让夷人认为他所讲的东西,一定充满了乐趣。
忽然有一天,仆人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京城来人了!一主一仆,还领个小孩。“主”是即将上任的吏目(低级官吏,掌管官府文书),孩子是他的儿子。
京城来的?好!
虽然天色已晚,王阳明仍兴奋地赶到这三位来者投宿的夷人家,隔着篱笆往里望,想打听一下北方的情况,但是看来者愁容满面,目的没有实现。王阳明想对方赶了一天的路,舟车劳顿,让他们休息吧!明早再与之促膝长谈!这一晚,王阳明非常兴奋,回忆起在京城的种种,心里盘算着该问点什么呢?
但是,他没这个机会了!次日,那三人起早赶路,结果全死在了蜈蚣坡!
王阳明怀着悲愤的心情,写下了著名的《瘗旅文》。
此文为所有身在他乡之人必读文章。感情真挚,泫然欲涕,淡淡地描述,却透出浓烈的悲怆。这篇文章是王阳明水平最高的散文。全文分为三个部分,事情发生、作者对逝者的同情和处理,及作者感身同受的悲凉情怀。文中抒发自己被贬谪荒乡僻壤的悲愤,反映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抑郁心境和自我宽解的达观思想。全文情之所至,一气呵成,哀叹吏目的悲哀,感怀自己的不幸。借感怀吏目,而为自己的处境泣诉,哀婉潸然。
《瘗旅文》收录于清人吴楚材、吴调侯编著的《古文观止》,该书囊括先秦至明末散文的经典篇章,共222篇文章,代表着中华文言文的最高水平。明朝共有12人的文章入选,他们分别是:宋濂两篇(《送天台陈庭学序》《阅江楼记》)、刘伯温两篇(《司马季主论卜》《卖柑者言》)、方孝孺两篇(《深虑论》《豫让论》)、王鏊一篇(《亲政篇》)、唐顺之一篇(《信陵君救赵论》)、宗臣一篇(《报刘一丈书》)、归有光两篇(《吴山图记》《沧浪亭记》)、茅坤一篇(《青霞先生文集序》)、王世贞一篇(《蔺相如完璧归赵论》)、袁宏道一篇(《徐文长传》)、张溥一篇(《五人墓碑记》)……而其中王阳明三篇(《象祠记》《瘗旅文》《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瘗旅文
【原文】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翻译】1509年秋,某月初三,有一吏目从京师而来,不知姓甚名谁,带着他儿子和一名仆人。他们将去更远的地方上任,路经龙场,投宿到苗人家。我去找他时,天色已黑。想着明日再找他交谈,可是次日他们已经收拾行囊,匆匆离去。中午时分,传来噩耗,一老者死于坡下,旁边二人哭得伤心不已。我说:“一定是那个吏目死了,悲哀啊!”到了傍晚传来了消息,又死了一人,旁边坐着的人哀叹不已,打听情况方知,吏目的儿子死了。第二天,吏目的仆人也死了,呜呼伤哉!(此为文章第一部分,讲述有吏目打龙场经过后发生的悲剧,叙述语言风格平实、冷静、客观,但又触目惊心。)
【原文】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翻译】想到他们曝尸荒野,我心沉痛,与两个仆人说:“咱们去把他们埋了吧!”仆人们面有难色,他们不愿意。我说:“唉!咱们和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两位仆人听了,直戳内心,想想目前的处境,不由得悲从中来,默默流泪。于是我们在山脚下挖了三处墓穴,把无名吏目等三人埋葬。供上一只鸡、三碗米饭,一面叹息流泪,一面告慰亡者(此为文章第二部分,即吏目三人死去,作者深表同情,为之埋葬):
【原文】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
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
【翻译】悲痛啊!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是此地驿丞,绍兴府余姚人王守仁。你我皆中土人士,我不知你是哪里人,不知你为何要来蛮夷之地做孤魂一缕。“父母在不远游,狐死首丘”乃我中土之文化(即古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故乡),便是外出做官也不过千里之遥。我因流放至此,理所应当。你又是犯了什么罪,而非来不可呢?以你的官职,不过一小小吏目,官阶从九品,每月俸禄不过五斗米,领着老婆孩子在家种地都会有,何以至此?为什么五斗米竟换了你堂堂男儿七尺之躯?你一人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拉上你儿子和仆人?人间悲剧,莫过于此。假如你留恋那五斗米,应该欢天喜地去上任才对,又为何愁眉不展,似有不能承受之重。
说实在的,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想想你们一路翻山越岭,饥渴劳顿,再加上瘴疠侵袭,忧郁攻心,难道还能活着吗?我在此生活了很久,以你的身子骨,知你必死。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突然。更没想到你儿子与仆人也随之而去。这都是你自找的,自寻死路,自掘坟墓。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无非掩埋尔等,并使我无限悲痛。假如不葬你们,将必为山中野兽之餐,于心不忍!(此为文章第三部分第一层,对吏目上任的猜测与同情,对其感情是既可怜又可恨,既可悲又可叹。)
【原文】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翻译】自我离开父母家乡,在这里已经三年头了,历尽千辛万苦,勉强保住性命,主要是因为我心强大,处之泰然,没那么多悲伤情绪。今天之所以如此悲伤,是因为替你想得重,而为我自身想得轻。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我为你唱一首葬歌:飞鸟不通,游子在他乡,不知西东,苍天却一如相同。纵然相隔遥远,同在四海怀抱中。只要心灵有归宿,走到哪里都是家,无悲以恫。你我本是命苦人,蛮人语不通,性命没指望,仕途一场空。假如我也死在这里,九泉之下,我们倒可以其乐融融……(此为文章第三部分第二层,抒**感,托吏目之名,写自己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