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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第2页)

世之儒者,慨然悲伤。蒐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睹。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戏谑跳踉,聘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

【译文】

儒者搜寻从前圣王曾经用过的典章制度,在焚书之后的灰烬中拾掇找补,意图是想恢复先王的仁道。然而,距离圣学的时代已经太遥远,霸术的广泛流传对国家已经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即便是贤达智慧之人也不免深受霸术的浸染。如此一来,他们希望讲明修饰,以求在现实生活中重新发扬光大,但所做的努力却产生了相反的作用:增加了霸道的势力范围。而圣学的痕迹,却再也难以找到了。于是乎产生了训诂学,为了名誉传播它;产生了记诵学,为了显示博学去谈论它;产生了辞章学,为了华丽去夸大它。

如此沸沸扬扬,竞相在天下争斗角力的人,不知有多少。面对万千条道路,人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世间的学者,就好似走进了百戏同演的剧场,嬉戏跳跃、竞奇斗巧、献笑争妍之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而观看的人则瞻前顾后,应接不暇,结果导致耳聋眼花,神情恍惚,终日在那里胡乱转悠,像丧失了理智的人,高兴得不知道回家的路。

其时,国君也被这些主张弄得神魂颠倒昏乱迷离,他们终生从事于没用的虚文,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有时,也有人觉得这些学问空洞荒谬、零乱呆滞,于是卓然奋起,想要有所作为,然而他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为争取富强功利,停留在所谓霸业的水平上面。

在这一历史阶段,儒家思想表面上成为“正统”,实际上骨子里还是“霸术”,训诂学、记诵学、辞章学等的产生,只是成了世人追名逐利的一种文化工具。整个社会风气并未达到“先王仁道”的境地。这就叫“天理不明而人欲炽,道学不传而异端起”,整个社会未能构建积极向上的核心价值观,人们的思想在争名逐利过程中逐渐迷失自我,导致社会风气愈发恶劣。所以,其后的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

理学,起于唐代,发于宋代,成熟于明代。明成祖永乐十三年(1415年),官方修成三部《大全》,朱熹理学登上了思想的统治地位,正式为统治阶级服务。其中朱熹强调的“知行二分”论,如“知行长相须”“知与行工夫,须着并到”“知之愈明,则行之愈笃;行之愈笃,则知之益明”“真知必能行”等,是在强调人在做事上要“知先行后”,这就导致了人的“表里不一”。王阳明所处的时代为明代中期,正是朱理学风行天下的时候,当时士风如下:

【原文】

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

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

记诵之广,适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

【译文】

圣人的学问离我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晦暗,而功利的习气则越来越严重。其间,虽然也有人推崇佛老,但是,佛老的观点最终还是不能消除人们的功利之心。虽也有人曾综合群儒的主张,但群儒的主张最终也是不能破除人们的功利之见。结果到了现在,功利之毒已深深地渗透到人们的心底和骨髓,积习成性,到如今已达几千年之久。世人在知识上彼此炫耀,在权势上彼此倾轧,在利益上彼此争夺,在技能上彼此攀比,在声誉上彼此竞取。

那些从政为官之人,主管钱粮的还想兼事军事、刑法;主管礼乐的,还想兼事官员的选拔;身为郡县的长官,还想提升到藩司和臬司;身为御史,又窥视着宰相这一要职。然而事实上应该如此:不能做那样的事,就不能担任兼管那件事的官;不通晓那一方面的知识,就不能谋求那方面的名誉。

记诵的广博,恰好滋长了他的傲慢;知识的增多,恰好让他去为非作歹;见闻的广泛,恰好使他恣意狡辩;辞意的华丽,恰好掩饰了他的虚伪做作。因此,皋、夔、稷、契(儒家理想中的上古圣人)不能兼做的事情,现在连刚入学的小孩子都想通晓他们的主张,穷尽他们的方法。他们树的名义招牌,未尝不是说“我们想共同促进天下的事业”,但他们真正的意图,是以此为幌子来满足其私欲,实现其私心。

这一段已无须解释了,王阳明认为:“天下之大乱,由虚文盛而实行衰也。”没有人去提倡实践哲学,这是天下纷乱的根本原因,导致了社会风气浮夸,人人为名利所累。

王阳明之所以是圣贤,是因为他慧眼如炬,对世事的洞察力非比寻常,一眼便看穿了社会症结所在,并提出了根本的改变方法。

二、陆王心学

心学肇启于孟子,兴于程颢,发扬于陆九渊,由王阳明集其大成。

儒家思想自诞生以降,历经几度沉浮,经过两千余年之演变,及至宋代理学复兴,学说纷繁,门派各异,群儒相互砥砺又互为诘难,同时彼此吸收。传及明代,基本形成了以程颐、朱熹为主的“程朱理学”,以陆九渊、王阳明为主的“陆王心学”这两大分支。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同属宋明理学,但多有分歧,前者被认为是儒家中的“格心派”(称“主观唯心主义”),后者为“格物派”(称“客观唯心主义”)。

陆九渊开创的思想流派当时不叫心学,到王阳明这里才正式提出了“心学”的概念,内容上则相互联系,是承传发展的关系。

陆九渊,字子静,南宋江南西路抚州府金溪(今江西省抚州市金溪县)人,因为曾在江西省贵溪县的象山讲学,所以世称象山先生、陆象山。朱熹是江南东路徽州府婺源(今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人。两地距离不远,二人都是江西人。陆九渊出生时也没啥祥瑞,他爹儿子又多,所以想把他送人。当时,他大哥陆九思正好也生了儿子,于是令妻子哺育九渊,陆九思的儿子则拿给别人喂养。因此,陆九渊长大后事兄嫂如同父母。

陆九渊从小喜欢刨根问底,四岁时突然问父亲:“天地何所穷际?”

天地的边缘在什么地方?

父亲苦笑了一下,答不上来,问题太“高端”了。

陆九渊为这个问题冥思苦想,却因为始终找不到答案,整夜整夜不睡觉,父亲呵斥后才勉强上床。

这一问题在陆九渊心中停留了近十年。一次,他在古书上看到“宇宙”二字的注解时,豁然开朗。

最早注解“宇宙”(《淮南子注》)的是三国时期的高诱,师从卢植,与刘备是同窗。

宇宙: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上下四方即是空间,古往今来即是时间,空间与时间的交汇便为宇宙。这完全符合现在科学对宇宙的定义,即由空间、时间、物质和能量,所构成的统一体,是一切空间和时间的综合。

陆九渊看到“宇宙”二字时,横亘在心中的疑窦顿时解开,他对着浩瀚的星空说道:“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也。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这年陆九渊虚岁十三,就提出了哲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思想观点。

陆九渊为这一理论开始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从十三岁一直悟到三十四岁,二十余年时间。后来一出道便名震天下,与“河洛程学”“朱熹闽学”分庭抗礼,对后世的王阳明影响深远。

陆九渊直接从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悟出了“心学”(前文提过,心学的概念最终由王阳明正式提出,“圣人之学,心学也”)。陆九渊认为,“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具有心,心皆具是理”,也就是后来的“心即理”(王阳明“龙场悟道”悟出了“心即理”)。陆九渊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王阳明提出“致良知”)、“宇宙内事是己分内事,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王阳明提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修养功夫上,陆九渊强调“明心见性”“知本”“明本心”(王阳明强调并提出“知行合一”)。

“陆王心学”这一支派之中,陆九渊主张“唯心论”,提倡“心即理”。

在这里需要解释一个概念——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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