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章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第6页）

王阳明在此建立了龙冈书院，立下了教条，即《教条示龙场诸生》。

校规规定了四点：

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虽百工技艺，未有不本于志者。）

勤学（已立志为君子，自当从事于学。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

改过（夫过者，自大贤所不免；然不害其卒为大贤者，为其能改也。）

责善（“责善，朋友之道；”然须“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爱，致其婉曲。）

自宋代以降，理学皆提倡做学问的目的是成为圣贤，但强调“立志”是做圣贤的必要条件，乃王阳明首次提出。这四点校规展现了他与众不同的教育理念。王阳明不是在教书，而是在教人做圣贤。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王阳明所在的龙场驿每天都跟赶集似的，你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盛况。“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读书是苦差事，走快捷方式是听高人分享心得，或许困惑很久的问题，会在高人的指点下，豁然贯通。贵州宣慰使安贵荣闻听王阳明大名，敲锣打鼓地送米送肉送金银。王阳明留下了米面，将其他之物悉数送归。

安贵荣属于后一种，他的祖先火济曾辅佐三国蜀汉时的丞相诸葛亮，功封罗甸国王。元代时，火济后裔霭翠为四川行政左丞兼顺元宣慰使。明代时，霭翠后人为贵州宣慰使，拥兵自重，称霸地方。到了安贵荣这一辈，他有了膨胀之心。

第二次给王阳明送柴米油盐时，安贵荣表达了他的意愿。

安贵荣想要裁撤辖区内的驿站。诸如金鸡驿、奢香驿、谷里驿，跟龙场驿差不多，都年久失修，不怎么用了。但这几处驿站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居于要冲。明朝的驿站如同高速公路。驿站没了，大动脉阻断，安贵荣就能间接地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安贵荣曾上疏朝廷，但朝廷迟迟不决，一直拖着。他等得不耐烦了，想到了王阳明，希望借助他的影响力，让朝廷答应他的请求。

王阳明当即修书一封，明确指出：你有裁撤驿站的想法非常之危险。太祖留下的东西必有它存在的意义。破坏了国家交通动脉，这个责任谁能担当得起？当今天子尚且不敢提及此事。

安贵荣见信后，只得打消裁撤驿站的念头。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在安贵荣辖区，一位宋姓酋长属下造反，领头的叫阿贾、阿札。宋酋长几次向安贵荣求救，安贵荣却按兵不动。宋酋长黯然回去独自支撑。这件事被王阳明知道了，当即给安贵荣修书一封。安贵荣接到信后，立刻发兵平乱。

王阳明写了什么内容，这么神奇？

其实很简单，王阳明提醒安贵荣，叛乱是在你辖区发生的，谁都看得出来你懒得管，如果任由事态向严重发展，将辖区搞得天翻地覆，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你难辞其咎。轻则乌纱不保，重则天兵将至。试问贵州土著焉能与朝廷百万虎狼之师对抗？

总之，经过这几件事，王阳明名声更盛。

正德四年（1509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来到龙冈书院。

王阳明的春天来了！

席书，字文同，号元山，四川潼川州蓬溪（今遂宁市蓬溪县）人。弘治三年（1490年）进士，三甲一百一十二人，全国第二百零五名。席书曾任山东郯县知县，在任期间，政绩突出，如修缮水利、修建书院等。人民感激好知县，自发地立祠树碑，以示纪念。

弘治十六年（1503年），云南发生地震，朝廷刑部侍郎樊莹前去视察。樊莹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可以报的，于是上疏朝廷，称当地官员救济不力，致使灾情扩大，要求罢免云南监司以下官员三百余人。

席书找到王阳明，直接提问朱熹和陆象山有什么不同。

王阳明撇开了“朱陆同异之辩”，对他讲了自己的所感所悟。席书带着疑问回去了，明日复来，王阳明向他列举了儒家五经的理论，来证实他提出的“知行合一”的观点。席书略有所省，带着疑问回去了。如此往来四次，席书豁然大悟：“圣人之学复睹于今日。朱陆异同，各有得失，无事辩诘，求之吾性本自明也。”

王阳明思考了近乎三十年的哲学问题，常人岂是一时半刻所能领悟？席书心里有底了，王阳明有真才实学，这正是他需要找的人。席书找到毛应奎，两人商量决定，重新修葺贵阳书院。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王阳明在龙冈书院照常讲学，座下有中土诸生、夷人、犯人和来自左近的旁听生。没有人发出异响，也没有人搞小动作，他们在认真聆听阳明先生讲学，纵然有的听不懂，他们那股精神头却说明了他们认真的态度。正在这时，书院外声音嘈杂，王阳明急忙迎出去，只见贵州提学副使席书率领穿着青衿的贵阳书院生员，特来聘请王阳明为贵阳书院山长。诸生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十条干肉，向王阳明行束脩之礼。对于学问家来说，此乃最高荣誉。

诸生拜道：“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王阳明说：“龙场驿丞王守仁才疏学浅，恐误足下前程，诸位请回吧！”

诸生再道：“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王阳明又说：“龙场驿丞王守仁才疏学浅，恐误足下前程，诸位请回吧！”

诸生又拜：“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王阳明还说：“龙场驿丞王守仁才疏学浅，恐误足下前程，诸位请回吧！”

为什么要说三遍呢？

这便是束脩之礼。

中国自古以来有尊师重道的光荣传统。《国语·晋语》说，“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古代教师的地位非常崇高，与父亲、君王并驾齐驱。师死，学生要为老师守丧三年，并有义务照顾老师的家属。学校里有很多礼仪，入校之前先要行释奠礼，祭奠儒家先贤，如孔子、颜回、冉有等，先贤中孔子和颜回的地位最高。

释奠礼隆重庄严，用太宰的规格，即供奉牛、羊、猪，一年最低祭奠两次，春一次，秋一次。在州府一级别，由当地最高教育长官主持典礼，州府其他高级官员必须参加，僧道、百姓也通常前往参加。献祭分为三个过程，依次是初献、亚献、终献，分别由州府一、二、三把手作献。献祭后要经过读祝文等流程，然后全体人员行三拜九叩之礼。由此可见，古代对教育非常重视。清代更甚，规定八月二十七为孔子诞辰日，全国人民斋戒一天。释奠礼是学校的开学大礼，还有很多小礼，譬如择菜礼。第一次入学的学生行此礼，用蔬菜水果祭奠先师，表示对老师的尊重。

王阳明成为贵阳书院山长，又经席书介绍，贵州巡抚王怀来聘请王阳明为私塾教师，自此心学的种子在贵州的土壤生根发芽，一点一点，逐渐光耀世界。王阳明的心学观点传出后，各地诸生纷纷前来追随，如徐爱、冀元亨、钱德洪、王龙溪，乃至后来的王艮及编外弟子聂豹等，或登堂入室，或书信频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