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十四章 精一之训（第4页）

众军官纷纷表示赞同，这个主意甚好，也是大家一直想说不敢说的。

早料到他们会如此，王阳明沉声道：“为什么一定要请狼兵？他们的破坏力远远超过贼人。兵宜随时，变在呼吸，当务之急，利在速战。贼人见我军退却，松了一口气，必会以为我军调遣狼兵协助清剿。假如真到了秋天再战，届时他们早修好了防御，岂能如此役之顺利？况且，福建贼人被征剿的消息，已经传出，其他地方的贼众势必互相联合，以御我师。”

王阳明咳了两声，又说：“你们怎么保证我军不能够破敌？贼人清楚我们倚重狼兵，是以乘此时机，我军正可奋怯为勇，变弱为强。在这里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什么用？善用兵者，因形而借胜于敌，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胜负之算，间不容发。谁再言调遣狼兵，军法从事！”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谁还敢说话？

王阳明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将士们，相信自己，相信我们能行。此次战役是剿匪的重要战役，必须首战必胜。假如我们受挫气馁，倚重别人，那是对我大明军人**裸的侮辱，则上对不起皇帝陛下，下对不起黎民百姓。本院有病在身，你们知道的，但这一次我同你们一起作战，虽千万人吾往矣！”

王阳明连夜集结重兵，加上“民兵预备役”，亲自率队，杀奔象湖山。

王阳明搞学问有一套，但是军事方面到底如何，军中其他人还是没底的。有的或许听说过当年他在居庸关骑马射箭，枣核列阵，但其行为用纸上谈兵便足以概括。行军打仗非同儿戏，岂如当年给王越修坟时，让民工演练“大型体操”那么简单？战场上瞬息万变，不是你在指挥部看到的那么简单。你这个当领导的，给我们打出个样儿看看！

从这方面来讲，王阳明必须亲自率队出征，让手下那些颇有微词的将领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军事家。

前线来报，官军又杀回来了。詹师富一听这个消息，紧急召开军事会议，他的总兵、参将、游击将军等大小头目参加了会议，商讨如何退兵。二当家温火烧发表了他的意见：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象湖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官军打不进来，也就是吓唬吓唬咱们，时间一长，补给跟不上自然就退兵了。詹师富表示赞同，他跟官军打过多年游击战，知道他们就会倚靠狼兵。只要狼兵一来，咱们就钻山，狼兵走了，再出来！

正开会间，官军到了，詹师富抽出宝剑道：“兄弟们，列队迎战。”

真被温火烧说中了，官军到了象湖山摆开阵势，演绎了一套“广播体操”，一个个面露厌战之色，两军相接，大溃而去。詹师富急忙派侦察兵前去侦察，消息迅速反馈回来：官军退军了！詹师富等人相视一笑，果然不出所料。别看那个王都堂来势汹汹，实际上就是书呆子一个。不过，詹师富为了以防万一，再次派人侦察，这回消息十分可靠——官军退回赣州府，估计调遣狼兵去了。

詹师富又等了几日，果然官军那面不再有动静。他派出人马回长富村修寨，通告势力范围内的大小村寨加强防守。军事的核心领导人还在象湖山待着，等过一两个月，真没动静了，再回老巢喝酒吃肉。问题的关键是，他得问问王阳明同不同意。

王都堂没有给詹师富这个机会。

某天早上七点左右，王阳明率领官军突然杀了出来。睡梦中的詹师富、温火烧闻听山外呼声大作，惊得一身冷汗，从被窝里连滚带爬，也顾不上穿衣服，拔剑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官军杀来了！”

詹师富、温火烧二位头领闻言，心里冰凉，千防万防，还是中计了。

王阳明连夜集结兵力，没有直接进攻象湖山，敌人已是惊弓之鸟，彼时出战，即便赢了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赔本的买卖王阳明不干，若在此处折戟沉沙，后面其他贼人谁去收拾？是以王阳明把部队精锐秘密屯于距离象湖山85公里处的汀州府上杭（今福建省龙岩市上杭县），按兵不动，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打詹师富一个措手不及。为能顺利实行计划，王阳明派人放出消息，扬言撤军了，让詹师富相信。他派出由民兵组成的官军，骚扰一下詹师富，然后打道回府，一路西进回了赣州。

与此同时，王阳明加紧收集情报，秘密派出军官曾崇秀刺探敌人虚实。经过半个多月的准备工作，机会来了。王阳明通告福建、广东协同作战，调兵三路，福建军攻打长富村残寨，广东军攻打其余营寨，他则率领主力部队直捣敌巢，最后三军会师象湖山。

正德十二年（1517年）二月二十九日晚，王阳明作了战前动员。

“此战须全力以赴，所有兵众，有退缩不用命者，军法从事。先杀敌，后论功行赏！”

这个身体羸弱的人，此刻竟然无比强悍高大，仿佛巨人一般，令人仰而视之。他的眼里有种信任的光，他相信自己，更相信这支部队。他没再多说一句话，部队出发了！每位将士都明白，发誓立状无用，军人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同样，将士们心里都有这样一个共识——王都堂，能给我们带来尊严。

王阳明率领军队，束马衔枚，连夜进发。次日清晨到了象湖山，部队稍作休息。清晨时分，王阳明一声令下，憋足了劲儿的将士们奋勇当先，打了匪军一个措手不及，顿时杀声震天。匪军挡不住官军的进攻，他们只恍惚觉得，似乎传说中的狼兵也没这么狠！官军士兵跟打了鸡血似的，以一当十，只见战场上鲜血狂喷，人头横飞。

乱军中的詹师富声嘶力竭地大喊：“撤退，撤退！往上山跑——”

王阳明偷袭成功，一轮冲击过后，官军占领隘口，步步紧逼。经过慌乱之后，詹师富、温火烧迅速组织兵力开始反击：滚木礌石，山崩地裂一般滚下来，除了手里的尖刀，土匪们把能扔的全扔下去。匪军的奋死反击起到了效果，阻止官军进一步进攻，两军开始对峙僵持，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难解难分，匪军不下来，官军也攻不上去。

在这关键的时刻，福建军、广东军到了，距离王阳明最后的目的还差一步。福建军破长富村残寨匪巢三十余所，广东军破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所，三军合兵一处，士气大振。王阳明站在高地上望着，山上散落分布的匪军，防守器具该扔的都扔了，打了一小天，锐气受挫，贼众疲惫。他们没经过什么大场面，实际战斗力很弱。王阳明分析时势，看到了对方几处防守漏洞，大叫道：“伍文定中路，钟湘左路，顾应祥右路，全体总攻！”

王阳明审时度势后，下达了最后总攻命令。三军将士，呼声震天，撼摇山谷，由山间小路冲了上去。匪军军心大乱，彻底崩溃了，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的官军面前不堪一击。官军势不可挡，保命要紧，他们有两种选择，第一逃跑，第二投降。谁都想跑路，但是风险太高，象湖山山势陡峭，官军冲上来，有跑路的匪军脚下一滑，掉进了山涧。举手投降也不保险，杀红了眼的官军上来没准会给你一刀，战场上杀人不犯法。

眼瞅着官军冲上来，匪军无路可退，詹师富、温火烧等匪军将领组织兵力突围，他们占着有利之势，由上往下冲击，杀伤力极强，瞬间将官军的包围圈撕开了缺口，冲下山来，一路逃窜。总指挥王阳明见势不妙，一挥大旗，官军分出一彪人马，紧追不舍。次日，逃到可塘洞山寨的詹师富，负隅顽抗。官军兵分五路，詹师富被生擒活拿。

王阳明赢了，官军赢了，胜利属于王阳明，更属于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无数场大小清扫战，官军大获全胜，战果如下：

匪军伤亡情况：生擒贼首詹师富、温火烧、江嵩、范克起、罗招贤、范兴长等19人；斩首从贼黄烨、黄猫狸、萧细弟、郭虎、犯巫姐旺、游宗成、温宗富等7人；直接斩首贼众2677人，俘虏1576人，坠崖踩踏等其他死亡约3000~5000余人；捣毁贼寨长富村、象湖山、可塘洞等43处；缴获牛马等139头匹以上；衣布等物资2157匹；葛布96。1斤；赃银32。48两，铜钱142文。

平民伤亡人数：叶永旺等5人受伤。

官军阵亡人数：覃桓、纪镛、黄富磷、赖颐、杨缘、胡文政等23人阵亡。

看一下缴获的战利品，真为詹师富、温火烧两位大哥感到痛心疾首，赃款三十二两四钱八分银子，我们不禁要问：当了这么多年土匪你们都干啥了？

王阳明将漳州剿匪情况进行汇总，把所有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将士，列了个清单，写了封奏疏，上报朝廷。很快得到朝廷的批复，将士们均得到升赏。总指挥王阳明受到的赏赐极为丰厚，朝廷以王阳明平漳寇有功，升俸一级，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皇帝御笔亲提“奖状”一张。

明代官员俸禄之低是出了名的，吏部尚书杨一清尚且要给人家写点墓志铭赚润笔费度日，何况大多数官员。发你二十两银子，已然是皇恩浩**了。俸禄低，就得想别的办法，然而不是所有官员都会像海瑞那样在后院种菜，自给自足。对此，明武宗也不傻，很清楚下面官员的灰色收入，只是人家假装没看见而已。

领导平贼赏了二十两银子，那么小兵赏多少钱呢？

《大明律》对剿匪有严格的升赏规定：

一人并二人为首就阵，擒斩以次剧贼一名者，五两；二名者，十两；三名者，赏实授一级，不愿者，赏十两；阵亡者升一级，俱世袭，不愿者，赏十两；擒斩从贼六名以上至九名者止，升实授二级，余功加赏；不及六名，除升一级之外，扣算赏银；三人四人五人以上共擒斩以次剧贼一名者，赏银十两均分；从贼一名者，赏五两均分；领军把总等官自斩贼级，不准升赏；部下获功七十名以上者，升署一级；五百名者，升实授一级；不及数者，量赏；一人捕获从贼一名者，赏银四两；二名者，赏八两；三名者，升一级。

大致意思说：一人或二人出阵，擒拿或斩杀贼首一名的，赏5两银子；擒拿或斩杀两名的，赏10两银子；擒拿或斩杀贼首三名的，实职晋升一级，假如不愿意晋升，则赏10两银子；阵亡的士兵官升一级，具有世袭资格，（家属）不愿意的，则赏银10两银子；擒拿或斩杀从贼6名以上到9名（封顶）的，实职晋升两级；不到6名的除了晋升一级，赏银就要少一点了；擒拿或斩杀从贼6名以下的，官升一级，根据每个从贼脑袋多少钱，核算赏银；3名或4名或5名士兵以上，共同擒拿或斩杀从贼一名的，赏10两银子，大家平分（如果10名士兵抓住一贼首，则每人得赏银1两）；擒拿或斩杀从贼一名的，赏银5两，同样是大家平分赏钱；领军、把总等杀贼的，这是军官的职责所在，所以不升赏；如果你的部下有70人获功，官署名称升一级；如果你的部下有500人获功，官署的实际编制晋升一级；如果部下获功士兵小于70人，酌情赏赐；单身一人擒拿或斩杀从贼一名的，赏银四两；擒拿或斩杀从贼二名者，赏8两；三名者，官升一级。